島嶼修辭學:我的環島文史筆記 第一章
忠孝西路的排氣味混雜著悶熱的柏油焦感,在八月的早晨顯得格外刺鼻。我跨在已經有些年份的白牌機車上,後座綁著裝滿換洗衣物與幾本縣市志的防水袋。身邊是如潮水般的通勤車流,每一台機車的引擎都在低吼,像是一群焦慮的野獸,等著交通號誌變綠的那一刻衝向生存的戰場。
這裡是台北城的西北角,也是我環島計畫的起點。
我伸手摸了摸胸前口袋裡的那張黑白照片,那是祖父留下來的,拍攝於 1920 年代。照片裡的北門周圍是一片荒蕪,殘破的石條城根還沒被完全清乾淨,幾個穿著大襟衫的人在城門洞前穿梭。那時候的北門是孤獨的英雄,現在的北門則是歷史的異物。
綠燈亮起,我沒有跟著大部隊衝刺,而是緩緩地將車滑進了北門廣場旁的停駐區。
走進北門廣場,周圍的聲音奇蹟似地降低了分貝。這座紅磚砌成的門洞,像是一個時空過濾器,把現代城市的嘈雜擋在厚牆之外。我站在門洞下,伸手觸摸那些粗糙的紅磚。指尖傳來的涼意與剛才陽光下的炙熱截然不同。這座牆,曾經擋過清法戰爭的流彈,看過日本近衛師團的進城,也曾在幾十年前被醜陋的灰色高架橋像勒喉般緊緊鎖住。
「少年仔,要出發喔?」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石條基座旁傳來。是一位穿著汗衫的老先生,他坐在自帶的小馬札上,膝蓋上攤著一本素描本。他的炭筆在紙上飛快地移動,勾勒著北門燕尾脊的弧度。
「對,打算繞一圈。」我點了點頭,視線落在他的畫紙上,「您常來畫這座門?」
「畫了幾十年囉。」老先生沒有抬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以前這上面都是橋,黑漆漆的,像個快死掉的老頭。現在橋拆了,它能呼吸了,我才發現它的紅磚顏色跟以前不一樣了。那是時間洗出來的顏色,現代漆學不來的。」
我看著他畫紙上的北門,線條雖然簡單,卻有一種紮實的重量感。我突然意識到,這就是「修辭」。政府用高架橋修辭過這裡,用宮殿式建築修辭過別的城門,而這座北門,是用「被遺忘」來修辭自己。
「你知道嗎?」老先生突然停下筆,指著城門額上的『承恩門』三個字,「以前的人進這扇門要整頓衣冠,因為門外是荒野,門內是皇權。現在門內門外都一樣是迷魂陣,大家只看導航,不看城門了。」
我禮貌地笑了笑,心裡卻被這句話戳中。我出發的原因,不也是因為在導航設定好的生活軌道裡迷了路嗎?
回到機車旁,我發動了引擎。儀表板上的里程數正好停在整數,那是新起點的座標。我戴上安全帽,扣環發出清脆的咔嗒聲。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安靜的紅磚建築。在後方玻璃帷幕大樓的倒影中,北門顯得渺小卻倔強。它在那裡站了一百四十年,看著城市的名字變了、主權變了、語言變了,但它依然守著那條看不見的經緯線。
我轉動油門,車輪滾過忠孝西路的柏油。我沒有選擇最快捷的快速道路,而是選擇沿著老台北的脈絡,往淡水河的方向騎去。
第一章的筆記本上,我寫下了第一行字:「歷史不是死去的過去,而是活著的修辭。我們走在路上,其實是走在時間的切片裡。」
下一個目的地:淡水。那裡有另一段關於海洋、紅毛番與大航海時代的修辭等著我。
【島嶼修辭學:文史筆記 01 — 台北城門】
台北城(Taipei City Walls)是台灣歷史上最後一座依照傳統風水與官制興建的石城,於 1884 年完工。它的興建背景源於清領末期,因應大航海時代後國際局勢的動盪,清廷意識到台灣戰略地位的重要性,由台北知府陳星聚與台灣道劉璈合力規劃。
北門,正式名稱為「承恩門」,取其「遙望北京、承受皇恩」之意。在建築語彙上,它是典型的封閉式碉堡,擁有厚實的紅磚牆與燕尾脊,具有強烈的軍事防禦色彩。
這座城的命運,正是台灣近代政權更迭的縮影。1904 年,台灣總督府為推行「市區改正」,拆除了大部分的城牆以興建三線路(即今日的中華路、忠孝西路等),北門因地理位置略偏而倖存。1960 年代,政府以「美化景觀」為由,將東門、南門、小南門改建為北方宮殿式樣,使其原貌盡失。唯有北門,在當時因預定興建高架橋而「差點拆除」,卻在文史工作者的奔走與都市計畫的推移下,意外被「夾埋」在高架橋縫隙中數十年。
這段被遺忘的時光,反而保護了它免於受現代審美觀的二次傷害。2016 年高架橋拆除後,北門重新露面,成為台北唯一保留清代原貌的城門。它是一塊未被修飾的「原文本」,承載著不同政權對這片土地的修辭與妥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