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順手回一下」——凌晨 12:40 回完客戶的訊息後,我才發現,我在替誰上班
🌙 週三晚上十二點四十分,我躺在床上,手機亮著。
客戶傳來一句:「那份報價可以再調一下嗎?」
我沒多想,打了六個字:「收到,明早處理。」按下送出,把手機扣在枕邊,關燈。
隔天早上九點零五分,客戶回我:「好的,辛苦了。」
我在捷運上看到這則訊息,心裡有一點小小的踏實。
進了公司,主管經過我的座位,順口問:「昨天那個案子,進度到哪了?」
他不知道客戶昨晚找過我,也不知道我已經答應了新的時間。
整串對話,從頭到尾,只存在我的手機裡。
🤔 我一開始給自己的解釋很順:我這是負責任。
客戶有需求,我回應,這是專業。我甚至有點得意,覺得自己比那些已讀不回的同事可靠。
後來我把這個解釋拆開來看,發現它撐不住。
如果這只是負責任,那這件事應該要有人知道。負責任的人做了事,公司會記得,主管會知道,談薪水的時候,這些都是籌碼。
可是這則訊息沒有進任何系統,沒有副本給任何人,也沒有被記在任何一份我的工作紀錄裡。
負責任是一種會被看見的行為。 看不見的負責,比較像一個私下許下的承諾。
而且我回的不是「明天上班時間我處理」,我回的是「收到」。
那兩個字的意思其實是:你在任何時間找我,我都在。
🔁 這是我後來才想通的事。
我那六個字,不是在回覆一個問題,而是在替自己續約一份沒人跟我簽過的合約。
這份合約的名字叫「隨時待命」。薪資欄是空的,期限沒有寫,也沒有人跟我提過。
可是客戶收到「收到」之後,腦中就更新了一個設定:這個人,半夜也會回。
我的勞動契約寫的是週一到週五,九點到六點。
但在客戶眼裡,我實際提供服務的時段,是我最後一次回覆他的那個時間點。
沒有人要求我待命,是我每回一次,就替待命續約一次。
🔍 再往下推,有一個更不舒服的地方。
客戶那句「好的,辛苦了」,是真心的謝意,也是一種確認。他在確認這項服務還在。
下一次,他不會想「這個時間會不會打擾」,他只會想「反正他會回」。
而我的主管,因為從頭到尾沒看到,評估我的時候,看到的只是一個九點到六點的人。
他看不到我多出來的那一段,當然也不可能替它付任何東西。
我回頭翻了手機,算了一下過去三個月,晚上九點之後我回覆客戶的次數:二十三次。
二十三次,沒有一次,主管知道。
這份待命的受益者是客戶,成本的承擔者是我,而負責訂價的公司,根本不知道有這筆交易。
我以為自己在累積信用。其實我是在沒有任何人談判的情況下,把自己的價格往下調。
💸 我也想過,為什麼偏偏是我。
答案不太好看。我家的收入只有這一份,房貸的繳款日是每月五號,我腦中有一把很小的算盤,隨時在撥。
那把算盤給我的結論永遠一樣:客戶不滿意,比我少睡兩小時,嚴重得多。
所以我不是不知道這樣累,我是不敢讓人覺得,我是可以被取代的那一個。
諷刺的是,越怕被取代,我越把自己變成一個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人,而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人,最容易被當成理所當然。
❓ 後來我替自己留了一個問題,在手指要打出「收到」之前問。
如果這則訊息是早上十點來的,我會用同樣的速度回嗎?
如果會,那就回,沒什麼好猶豫的。如果不會,那這個速度就不叫回覆,叫額外送出去的一份服務。
🧭 我不是要說,下班後就該把手機丟進抽屜。
有些工作本來就有緊急的夜晚,有些客戶關係也真的需要彈性,我自己現在還是會在某些夜晚回訊息。
我也不覺得回訊息的人是笨蛋,不回的人就比較高明。
我想說的只是一件很窄的事:回可以,但要知道自己在回的是什麼。
🛏️ 上週三,十二點多,手機又亮了。同一個客戶。
我看著螢幕上跳出來的那一行預覽,沒有點開,就讓它亮著,然後自己暗掉。
隔天早上,我在公司的電腦上打開訊息,先轉給主管,再回客戶:「早安,這件事我今天上午處理。」
九點四十,客戶回了一個「好」。
主管從螢幕前抬起頭,說:「這個你也有接到喔,我來跟他們確認時程。」
那天的「收到」,第一次有了第二個人知道。
💬 你的手機裡,有沒有哪一則「順手回一下」,到現在都沒有任何人知道?👇
我在寫一個系列,關於一個人為單一收入焦慮時,那些看不見的日常讓步。下一篇想聊為什麼年終談完之後,我反而更不敢提加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