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哲学就是学习死亡
03/11/2026
3月10日国内时间是我妈妈生日,本来预想等我睡醒,家人群、爸妈朋友圈里会是一派庆生景象。美东时间九点,一觉醒来发现竟然全无动静,连我订的蛋糕都没发图。我升起不妙预感,给我妈打电话。果然,姥姥在周日走了。
周日凌晨,医院打电话说姥姥病危,叮嘱家属带上身份证。舅舅离得近,先过去了。等爸妈接到三姥姥赶往医院,姥姥已经走了,安祥地睡过去了,这是最大的宽慰。医生宣布死亡时间后,妈妈安排给姥姥穿上了准备好的唐装,等殡仪馆把遗体接走。 当晚爸妈没怎么睡,次日一早去殡仪馆业务室敲定殡葬仪式细节,所有服务都明码标价:车子档次、化妆、铺盖、花圈、鲜花、主持人、影音……然后告知亲戚们仪式时间地点。火化当天,亲人们聚在仪式厅里见姥姥最后一面,姥姥画了精神的妆容,在棺椁中被鲜花簇拥。现场音乐轻柔,并不过分悲伤。大部分亲戚情绪稳定,而姥姥的小妹——我三姥姥哭成泪人。两小时火化完,骨灰先存在殡仪馆,待清明节临近和姥爷合葬三河的墓园。
早上和妈妈聊天,说起我送的生日蛋糕,她一打开还以为是蝴蝶翅膀,感慨怎么如此应景,结果是两条鱼尾(双鱼座)。又聊起近期去世的亲人们,小姜爷爷、瑶瑶姥爷、我姥姥......有的是一直康健,突然离去,亲人很措手不及;像我姥姥则是虚弱缠绵病榻一年,从不想进食开始恶化,家里人至少有半个月的心理准备。
二月底姥姥发生两次病危,当时我仔细梳理了对于死亡的感受。本以为已经准备好了,今天还是断断续续哭了一天,哭到头昏脑胀、感觉缺水。倒也没有具体想到什么,只是陷在难受混沌的情绪里。我知道我其实哀而不伤,没有太多情执,只是需要时间去整理心情。死亡说到底还是生者的功课。而这是我成年后严肃的第一课,感谢姥姥给我机缘去学习死亡,以面对未来更多的离别。
今天下班,发现院子里的树木不知不觉已开了雪白的春花,据说是“豆梨树”,于是剪了若干枝条插到花瓶里祭奠姥姥。下一步计划是,在清明节前整理关于姥姥的回忆,研究怎么在小烛光创建姥姥姥爷双人馆电子祭扫,还有在北京的公园认养树木等等。或许对家人最好的纪念方式,就是通过回忆重温在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
运动时候听了大冰的死亡教育专题切片,连麦人有丧父母、丧子女、丧狗、还有自己绝症担心身后父母子女怎么办的…虽然我不赞同他所有观点, 但挺针对连麦人的状态对症下药的。
多神奇啊: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愚钝还是机敏,疏离还是多情,世间所有人都要面对亲人的死亡!哪怕你觉得自己unqualified——“我还没准备好”、“我太脆弱了受不了这个”——也逃不过它直接送货上门。
更神奇的是,失去亲人对我来说像读博,拔剑四顾心茫然,苦不堪言;可这世上已经有无数人直视了“死”,偷偷拿了“死亡学”Phd学位,但都保持低调,不谈论、不炫耀、不给后来者留笔记。我这个萌新只能翻箱倒柜找资料自己准备。
为了妥帖地和姥姥告别,今年已经临时抱了佛脚,年初就读了《天蓝色的彼岸》。人死如灯灭。我打心眼儿里不信另一个世界,所以没法从“死后世界”“来世”或“化作星星守护你”的说法里得到慰藉。姐姐的狗狗去世后,她的小孩在狗狗祭日出生,她相信这是冥冥中的天意。张远的爸爸去世,他看到蝴蝶飞进房间不愿离去,觉得那是爸爸回来看他……但我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这些,只感到彻底的消散。这种“从此以后世间再无此人”的感觉,格外让人痛苦,没有实感。
更深层的焦虑是,我怕有一天,他们的故事和名字,再也不会被人提起。我怕等我也老了,记忆模糊了,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慢慢褪色;我怕等我走了,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过。所以我从现在开始回忆:从童年开始,把关于姥姥姥爷、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的记忆,一点一点记录下来。为他们也为我自己,建造一座赛博墓园。尽可能去记录他们曾经如何活过,以及他们如何塑造了我。
不过,有一种说法是我直觉愿意接受的:
落叶会变成泥土的一部分、生命的一部分。新树会生长,树上又会长出新的叶子。我所做过的每一件事和我所存在过的每一种形态,都会有它的意义。我们会成为新生命的一部分,去组成新的思想、新的人类。——— 《天蓝色的彼岸》太阳,它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它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那一天,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扶着我的拐杖。有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当然,那不是我。但是,那不是我吗?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我与地坛》死亡是归家,是重新融为宇宙秩序的一部分,世界生命的一部分。希望能在实践中证悟到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