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邊
我盯著海面,強勁的西風吹起一米高的浪,船身顛簸,偶爾會感覺自己要飄起來。
欄杆很細,亮黃色的,鏽斑散布,棉麻手套抓在上面便會呈咖啡色、棕紅色。
腳下甲板有「危險!禁止接近」的噴漆,黃底黑字,黃色象徵危險、警告。上浪噴濺水花,水珠沾附著眼鏡,風一吹又拖長尾巴。
周遭沒有人,沒有監視器,不知過幾個小時才會被發現。
手插在棉襖的口袋裡,捏著紙條。
臉頰被風吹得冰冷,耳朵涼涼的。腳趾僵硬,抵到安全鞋前端的鋼板。
綁紮桿吱吱呀呀,扯著貨櫃。
其實沒有什麼大事,沒什麼挫折。剛開始工作,一個月就能存下過去一年的生活費。買了新衣服,汰換掉久穿,鬆緊帶內側洗不掉發白的汗垢還是油垢的運動褲。不需要靠三碗白飯填飽肚子,有蘋果,滿滿的肉,廚餘桶約一天就滿了。
躺在自己的房間,單人加大軟硬適中的床舖。北緯40度的天氣並不難熬,電熱毯開著,貓咪趴在汽車引擎蓋上,大概就是這感覺吧。
是我經歷過最舒服的時候。
那我為什麼在這裡?
空腹許久,剛吃飽會肚子痛,會暴飲暴食。於是更難忍受飢餓。
我脫下手套,塞在褲子後口袋。一般我不會把手套塞在這裡,因為魔鬼氈會勾住手套紗線,扯出時便會短上幾毫米。
踩著腳跟脫掉鞋子,抬腳輕鬆許多。甲板上的積水浸濕襪子。冰冷。
抽出兜里的紙條,寫著「好痛苦我好累」,塞鞋子裡嗎?會不會太窩囊了?
如果有人看到會不會斥責我呢?
原本答應朋友下午要講電話,要言而無信嗎?還是再多等一下?
我將紙條對半撕了兩次,往舷外扔,風把紙條吹回來了,在甲板上翻滾著往船艉去了。
我向著紙條奔跑,趁它還在視線中拾起碎片,四片,揉成一團,蹲下貼著舷牆放手,目光跟隨著被浪花吞沒。
差不多是早餐時間,我走回住艙。吃了四片吐司、三根熱狗、四片火腿、兩片培根、不知多少片番茄。食物的味道混雜,狼吞虎嚥,急著回房間,不想讓人看到紅腫的雙眼,懦弱的樣子。
船體震動的聲音並不難忍受,穩定而低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