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程

八月十七日到八月十九日，是某些人的暑假，是某些人的平凡日子，卻是我人生中兩段重要旅程的啟程。

十七年前的八月十七日，爸爸因為身體極度不適，我帶著已經十分孱弱的他前往醫院急診。

出門前，我匆匆替他收拾了幾件衣物。

「不用帶太多，反正我幾天就要出院了。」爸爸這麼說。

那時候的我們，都還以為這只是一趟住院。

八月十八，病情卻急轉直下。

爸爸交代我趕緊把奶奶和媽媽帶到醫院。等我再趕回去時，他已經呈現半昏迷狀態。

八月十九日，爸爸搭上了人生的末班車，啟程前往另一個沒有痛苦的地方。

我知道爸爸正在經歷癌末的掙扎，卻沒有真正意識到，原來這一次的分別，是我親自送他往下一站啟程。

回到家，爸爸那雙大大的拖鞋還放在原來的位置，安安靜靜地等著主人回家。

心裡空空的，像是有個好大的洞。

往後每一年的這段時間，我都會不自主地回到當年的時間線。

八月十七。

八月十八。

八月十九。

像是腦子裡有一個看不見的時鐘，每年走到那個時間點，就會重新播放一次。

十七年過去了，我還是會在時間走到爸爸離開的那一刻，感覺胸口像被壓住一樣，甚至有些喘不過氣。

直到今年，同樣是八月十七日。

先生、兒子，女兒和我，啟程。開了將近兩百英里的車，把女兒送進大學宿舍。

十七年前的八月十七，我帶著爸爸去醫院。

十七年後的八月十七，我帶著女兒去她人生的新旅程。

中加州的海岸線，還漫著一層薄薄的霧。

八月十八日，我們推著兩大車滿滿的宿舍用品，幫女兒把房間一點一點安頓好。

八月十九日，女兒已經準備好在新的校園裡生活，迫不及待地參加迎新，認識新朋友，讀她喜歡的科系，走出自己的路。

而我們，也該回家了。

只是這一次，啟程的女兒不是離開我們，而是準備走向她自己的未來。

這兩段時間的巧合，其實早在安排大學之行時，我就已經發現了。

發現的那一刻，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很清楚地告訴我：

Move on. 讓新的意義，取代原來的哀傷。

我忽然開始想，如果我每年都在腦海裡重複經歷爸爸離開前的那條時間線，會不會某種程度上，我也一直讓那段痛苦繼續存在？爸爸的靈魂，會不會也會共振到我的傷心？

畢竟，那場分離，是我們共同經歷的痛。

我不要。

我不要爸爸再經歷一次那樣的痛苦。

所以，也許我不需要每一年都陪著自己重新走過那三天。

十七年前，我送爸爸走完他人生最後的旅程。

十七年後，我送女兒走向她人生新的旅程。

一個是離開。

一個是出發。

如果時間真的可以被重新賦予意義，那麼今年的八月十七、十八、十九，我想選擇記住另一件事情：

那是女兒啟程大學生活的三天。

是她準備離開父母的保護，走進自己的世界。

是我們看著她慢慢長大，是我學著把手鬆開。

讓她去發光。讓她去生活。

也讓我自己，終於可以不必每一年都回到十七年前。

爸爸的那趟旅程已經走完了。

女兒的旅程，才正要開始。

而我，也該跟著她一起，Move on.

🎵 今日配樂：〈啟程〉- 范瑋琪

想到達明天，現在就要啟程

只有你能帶我走向未來的旅程

想到達明天，現在就要啟程

你能讓我看見黑夜過去

天開始明亮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