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控與數據控的戀愛證明題|第28話:過量
植物在補償過度的時候,會把養分集中在同一個方向。短時間內,看起來會長得很好。
但那種生長,通常撐不久。
--
晚上七點,市政府站附近的餐廳剛進入最滿的時段。門一推開,裡面的熱氣和聲音一起湧出來,杯子碰撞、笑聲、說話聲混在一起,沒有哪一個特別突出,卻讓人一瞬間意識到這裡是滿的。
季夏一走進去就看到林小米。她整個人已經轉過來,手還撐在桌邊,眼睛亮得很直接。
「欸。」她笑,「妳真的帶人來。」
季夏把包放到椅背上,肩膀微微鬆下來。「妳不是說可以?」
「可以是可以,但這個等級不一樣。」林小米的視線越過她往後掃。
賀知行剛好走進來,門在他身後慢慢關上。林小米的眼神從他的鞋一路往上,停在臉上,沒有刻意收。
「你好,我林小米。」她說。
「賀知行。」他點頭。
兩個人握手,時間不長。林小米的手沒有馬上放開。
「分析師?」她問。
「對。」
「難怪。」她笑。
賀知行看她一眼。「怎麼看?」
「你剛剛站在門口有停一下。」她說,「像在掃資料。」
旁邊有人接上來。「他不是掃資料。」陳柏翰拉開椅子坐下,動作很自然,像本來就在這場裡。「他是在找最短路徑。」他伸手。「陳柏翰。」
林小米笑得更開。「你們兩個很完整欸,一個算、一個講。」
「剛好。」陳柏翰回。
服務生剛好把水放下,玻璃杯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音,四個人的位置也就這樣固定下來。還沒點餐,話已經開始跑。
「你們今天在展場幹嘛?」林小米問。
「採訪。」季夏說。
「他呢?」她直接用下巴點賀知行。
「觀察。」季夏補。
陳柏翰笑出來。「那不叫觀察,那叫評估。」
林小米點頭。「喔,所以你們今天在兩個世界。」她看兩人一眼,「一個在田裡,一個在 Excel。」
季夏笑出聲。「差不多。」
賀知行說:「資料本來就會分層。」
「好,我喜歡這句。」林小米把菜單抽過來,一邊翻一邊說,「我先看甜點。」
「正常。」陳柏翰接,「這是優先級。」
紙張翻動的聲音很輕。季夏也在看,她翻得很快,視線在幾個選項之間來回,還沒決定。
她不是沒有想法。她只是不想在今天、在這裡又變成那個被安排的人。
這個念頭閃了一下,沒有停下來。
「這家主打套餐。」賀知行開口。聲音不大,但剛好落在節奏的中間。「兩人一份會比較完整。」
動作跟著他的話一起來。他把菜單往中間推,指了一下幾個位置。「這個可以,這個不用,這個份量不夠。」語速不快,但沒有停。
陳柏翰在旁邊笑。「他開始了。」
林小米沒有打斷,她抬眼看季夏一眼。
季夏還在看菜單,手指停在頁面邊緣,沒有插話。
她在想:他為什麼不能等別人先說?
這個念頭比剛才更清楚。但她沒有說出來。
「先這樣。」賀知行把菜單闔上。
服務生點頭離開。桌上安靜了一秒。
「你這個很猛欸。」陳柏翰笑,「直接全包。」
「避免重複決策。」賀知行說。
林小米往後靠,笑到肩膀晃了一下。「他連吃飯都優化。」她轉頭,「妳OK嗎?」
季夏愣了一下。「可以啊。」
聲音沒有問題,只是慢了一拍。
那一拍裡,她在想:我真的可以嗎?
話題沒有斷,但那一拍留下來了。
餐點上來得很快。盤子一個一個放下來,肉、菜、配菜被擺在不同的位置,很快就把整張桌子填滿。顏色很好看,分布也很平均。
「這樣比較完整。」賀知行說。
沒有人反駁。
但季夏忽然覺得,完整的不是這張桌子。完整的只有他腦中的那張表格。
林小米夾了一口,停了一下。「有點多欸。」
「平均分配就好。」他說。
他開始動手分。每一盤都被重新整理過,份量被分得很平均,位置也很整齊。
陳柏翰看著,笑。「你這個有點過了。」
賀知行沒有停。
「這樣比較有效率。」
沒有人再接這句。
季夏夾了一口。味道沒有問題,甚至不錯。但她沒有再夾第二口。筷子放下來的時候,她的手在杯子上停了一下,指尖順著杯壁轉了一圈。
她忽然想起自己蹲在田埂上看花的時候。那時候她不用想「可不可以」。她只是看。現在她連吃一口飯都要想「這樣會不會太多」。
她沒有說話,但節奏慢下來了。
桌面看起來很完整。每一盤都被處理過,每個人面前都有分配好的份量。但沒有人真的在吃。
聲音還在,笑聲還在,但沒有交集。
賀知行注意到了。他知道自己的動作比平常快,話比平常多。他知道陳柏翰在看他,林小米在看他,季夏也在看他——但她的眼神和別人不同。別人是在看熱鬧,她是在看他。
他忽然不太確定,她看到的是什麼。
「我去一下洗手間。」季夏站起來。
椅子往後拉出一小段距離,她走開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
賀知行的視線跟著她移動了一瞬,又收回來。
他沒有跟上去。因為他不知道跟上去要說什麼。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有資格跟上去。
林小米看著她的背影,停了一秒,然後也站起來跟上。
洗手間的燈很亮,光直接打在鏡子上,沒有陰影。水龍頭有人開著,水聲持續,像在填滿空間。
季夏站在洗手台前,手撐在邊緣,沒有動。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張臉她認得,但眼神不太一樣。那個眼神不是累,是在想事情。
她想的是:我為什麼會在這裡?不是這間餐廳,是這段關係。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第一次覺得,應該要自己去找。
林小米走到旁邊,先開水洗手,水聲把那段安靜沖開。
「很猛欸。」她說。
季夏笑了一下。「哪一部分?」
「全部。」林小米關掉水,甩了一下手,「他今天是開滿的。」
季夏沒有回。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表情正常,但有一點慢。
「妳剛剛慢了一拍。」林小米說。
季夏轉頭看她。「我有嗎?」
「有。」林小米點頭,「點餐那裡。」
季夏沒有否認。
她想了一下。「不是不好。」她的聲音很輕。「只是有點滿。」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她自己停了一下,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形容。
但其實不是第一次。她在雲林那天就說過。只是那時候她還不知道,這個「有點滿」會一直跟著她回來。
林小米沒有笑。
「那個不是剛好。」她說,「那是他覺得剛好。」
季夏沒有接。她把手伸到水龍頭下,水流沖過手指,冰得很明顯。
冰的不是手,是那個念頭:他覺得剛好,但我覺得滿。
這中間的差距,誰來補?
她吸了一口氣,把水關掉。
「但我剛剛沒有不舒服。」她說。
林小米點頭。「現在還沒有。」她停了一秒。「但妳已經開始注意了。」
開始注意。不是注意他。是注意自己。
季夏沒有回。她拿紙巾擦手,眼神還在鏡子裡停了一下,才轉身往外走。
走回去的這段路,比平常長。她在想:我要繼續這樣嗎?還是要做點什麼?
她還沒有答案。但她知道,不能只讓他一個人決定全部。
回到桌邊的時候,畫面幾乎沒有變。菜還是那些位置,份量還是整齊的。陳柏翰在講話,賀知行在聽。
賀知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注意到她的筷子沒有動。
他也注意到她的眼神變了。不是不高興,是更裡面。像她正在看一個他看不到的東西。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可能算不到那一步。
他沒有問。
她坐回去。沒有人問她剛剛怎麼了。她也沒有說。
她拿起筷子,看了一眼盤子,沒有立刻動。
她的手停在筷子中間,像在等什麼。
不是等他。
是等自己。
她要等那個「想動」的感覺,比「想等」多一點。
節奏沒有回來。
但她也沒有再讓節奏被別人帶著走。
同一張桌子,同一個晚上。
賀知行的視角看著她放下筷子。他知道她沒有吃飽。他知道她在想事情。他甚至知道她在想的事情和自己有關。
但他不知道要怎麼問。
他的模型裡沒有這個變數。他的行程表裡沒有「當她不說話的時候,我該怎麼辦」這一欄。
他想起下午在辦公室,陳柏翰問他「你確定你現在做的是降干擾?」
他那時候說「是」。
現在他不確定了。
如果降干擾是讓自己不要那麼滿,那他今天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往反方向走。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停不下來。
但他知道,她已經感覺到了。
--
植物在過度補償的時候,會長得很快,看起來很好。
但那個方向,已經太多了。
而她開始在想,要不要把它轉回來。
他還沒有開始想。但他的身體已經知道了。
(第28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