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不願〉
寫在最前面:每次打開首頁都是那篇有點羞恥感的福利篇,我還是趕快上新一季吧...
***不知道為何自己好喜歡這對愛人,就容許我繼續寫寫他們的鬥嘴生活吧~~
前傳:
黑水漫進渡國王城那一夜,城中共有十七萬三千六百二十一人。
第一道城門被沖毀時,祭司敲響了神殿的鐘。
鐘聲一共九響。
城中百姓跪滿長街,從王宮一路跪到河岸。有人高舉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有人將額頭磕得鮮血淋漓,更多人只是朝著神殿的方向,一遍又一遍地喊:
「求神君救我渡國。」
十七萬三千六百二十一道願,隨著鐘聲湧入神殿。
殿中懸著一塊玉。
玉身高懸於王座之上,幾乎與神殿中央的石柱齊平,通體青白。玉面有著極淡的金紋,遠遠望去,像有光沉在石中。
王座前還跪著一名尚未及笄的少女,額間畫著渡國王族的血印。雙手被縛在身後
祭司說,只要將她投入黑川,以王血喚醒神玉,黑水便會退去。
國師站在殿上,長袍已被殿外湧入的河水浸濕。
「神君。」他仰頭道,「渡國十七萬百姓,皆願以她一人之命,換舉國生機。」
青玉沒有回應。
千百年來,渡國人向它祈願,也曾得到回應,於是尊它為神君。
殿外的哭喊越來越大,國師再次伏身拜倒在玉前。
「十七萬人,與一個人,孰輕孰重,神君應當明白。」
許久,青玉之中終於傳出一道聲音。
「她呢?」
國師抬頭。
「什麼?」
「十七萬人都願意。」那道聲音問,「她願意嗎?」
殿中驟然安靜,少女跪在冰冷的石面上,渾身都在發抖。聽見那句話,她慢慢抬起頭。
國師看向她,目光驟冷:「身為王族,妳自幼受萬民供養。如今國難當前,理應……」
「我不願意。」少女的聲音很輕,但青玉聽見了。
殿外又一道巨浪撞上城牆,她被那聲巨響嚇得縮了一下,卻仍仰頭望著那塊玉。
「我想活。」青玉之中,忽然亮起一道金色的紋路,於深處緩緩浮現,像沉寂了千年的意志,終於甦醒。
國師臉色驟變:「神君!她一人之願,怎能重過十七萬人?」
「沒有輕重。」青玉語調仍平靜。
國師重重叩首,額前已是一片血色:「可若不獻祭,渡國必亡!這是天災逼迫我等!」
「黑川為何決堤?」
國師沒有回答,青玉表面的金紋一寸寸亮起:「你們取生川之力,如今黑川反噬,便選一個最無力反抗的人,替你們承擔。」
神殿外的鐘聲忽然停了。
「你們求的不是生路。」青玉停了一瞬。
「是要我替你們決定,她應該死。」
國師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神君受渡國世代香火,今日竟要為一名女子,棄萬民於不顧?」
「我沒有棄誰。」
「神君既不肯應,臣唯有代行古祭。」國師抬手結印,古老咒法驟然催動,四壁咒文次第亮起,九道金鎖自神殿地底破土而出,一道接一道纏上青玉,金屬與玉面摩擦出刺耳聲響。第一道裂痕,就在那時從玉身側面綻開,九道金鎖越收越緊,青白玉面上的金紋被鎖鏈切斷,細碎裂紋沿著受力之處一路往外蔓延。
國師一聲令下,少女被人從地上拖起,直往殿外黑川而去。
她掙扎著回頭,只來得及向青玉再說一句:「我想活……」
話音方落,腳下石階驟然震動。
國師望向青玉,終於露出恐懼:「你要做什麼?」玉中久久無聲。
「既然你們一定要有人承擔。」
金色裂紋一路貫穿玉身。
「那便取我的。」
九道金鎖同時震響。下一瞬,整塊青玉從中央轟然崩裂,大塊玉石砸落神殿石階。
沒有人知道那一夜究竟發生了什麼。有人說神玉碎裂,黑川自此失去約束;也有人說神君親手斬斷生川與黑川,使渡國九重城門一夜傾覆。
王城沉入黑水,十七萬三千六百二十一人,無一生還。
後世史書只留下短短幾字:天罰降世,神棄其民,渡國亡。
阿晏住進照夜宗以後,最先想的便是回去尋那些三年來走過卻未見過的路,從沈寒住處到刑堂,走東廊最近;往演武場須經過一段青石階,其中第三塊石板鬆了,踩下去會濺一腳泥;後山有一口封了多年的井,井邊靈息很淡,夜裡卻偶爾能聽見水聲。
沈寒問他如何知道。
阿晏答:「做玉的時候來過。」
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那時候沒長腿怎麼來。」
「妳抱我來的。」阿晏笑著。
「嘴貧!」
沈寒隔日經過那塊鬆動的石板時,她停下來,讓人將它重新鋪平了,宗門弟子也逐漸習慣在山中看見阿晏,起初眾人遇見,總忍不住多看兩眼;後來看得久了,不但沒有看膩,反倒將演武場外那段石廊,變成了照夜宗最熱鬧的地方。
最先圍上來的是男弟子。那天阿晏在後山遇上劍陣失控,七名弟子被困陣中,掌陣之人靈息逆行,眼看劍氣便要反噬。阿晏站在陣外看了片刻,只抬手點向陣中一處。
「那裡。」眾人尚未明白他指的是什麼,一道金光從他指尖落下,劍陣像被人抽去了最要緊的一根線,頃刻間停了。
此事傳開後,男弟子們看他的眼神立刻不同了,從前只是覺得沈堂主帶回來的夫婿生得實在好看;如今再見,便覺得那身鬆散之下處處深不可測。就連他坐在廊下打盹,也像在參悟某種眾人尚未看懂的天道。
於是每日晨課過後,石廊下總有人來找阿晏。
「晏公子修的是哪一宗?」
阿晏想了想:「活著。」
「……何宗?」
「活宗?」幾人面面相覷。「何為活宗?」
「想辦法活著唄。」
那弟子神情一肅,竟當真若有所悟:「受教了。」
隔日竟真有人把「活宗」二字寫進冊頁裡,旁邊還鄭重註了一行:凡事以存身為先。
阿晏看了半晌:「這誰寫的?」
無人作聲。
「可弟子覺得很有道理。」
「我只是隨口說的。」
「高人往往如此。」
阿晏沉默片刻,忽然有些頭疼。
後來有人又問:「晏公子如何將靈息收斂得這般乾淨?」
「沒有收斂。」
「那為何探不出你的修為?」
阿晏抬眼,露出沈寒最熟悉的那副無辜神情:「有沒有可能,是我沒有修為?」
四周安靜一瞬,那弟子竟抱拳:「受教了。」
「這也能受教?」
這件事被沈寒知道後笑了半宿。
阿晏不修劍,卻看得見靈息在經脈中如何流動,一名弟子困在劍訣第五重數月,來問他:「我與三師兄修的是同一套劍法,吐納運氣也分毫不差,為何他已破境,我卻不能?」
阿晏拿過他的劍掂了掂:「這把劍也是照他的分量鑄的?」
「三師兄說重劍能穩下盤。」
阿晏將劍還給他:「他的下盤穩了,你的手就斷了。」
四周又是一陣笑,那弟子卻低頭看著劍:「可若不照修為高的人學,我怎知自己走得對不對?」
阿晏靠著石欄問:「你一直看著他的路,怎麼看自己的?」
三日後,那弟子重新鑄劍,困了數月的劍訣真破了一重。
沈寒得知此事,又笑了他三日。
「你倒挺會收徒。」
「我沒收。」
自此問道的人更多了,有人問破境,問定心,還有人問雜念太多,該如何除去。
阿晏道:「為何要除?」
「心有雜念,劍便不穩。」弟子們七嘴八舌地應道。
「我也有念⋯」
眾人頓時一怔,想聽如此高人會有何念?
「譬如沈寒。」阿晏神色坦然:「她常在我腦子裡。」
「敢問要如何除去?」
阿晏道:「讓她待著就是。」
幾名弟子低頭便記
阿晏瞥了一眼:「別寫。省得你們沈堂主以為我說她是雜念。」
石廊下頓時笑成一片。
男弟子多將阿晏視作深藏不露的高人,女弟子們待他,卻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晨間常走的東廊,漸漸日日有人經過;午後慣坐的老樹下,也不知何時成了宗門裡最宜讀書的去處。
阿晏待人細緻,見誰新換了髮簪,便笑著讚一句相襯;遇上弟子修為精進,也會拱手道賀,禮數周全,言語間又不失親近,常教人歡喜半日。
照夜宗清修歲月漫長,自此倒添了一道好風景。眾人心知這景致早已有主,無意攀折,卻也不妨礙每回路過,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這日午後,阿晏抱著一件黑色外袍進了織造房。幾名女弟子抬頭看他。月白長衫外罩煙青薄紗,衣襬走進陰影裡,才浮出一層淡淡的青。
女弟子實在收不回眼,而他已將黑衣攤到案上:「煩請袖口換一層內襯。」
織造弟子翻了翻:「這還好好的。」
「會磨到她手腕。」阿晏將袖口翻開,裡襯沾著一小片暗褐色的血痕。沈寒慣穿黑衣,平日刀劍來往,血落在衣上並不顯眼;這樣藏在袖裡的一點痕跡,旁人更難察覺。
織造弟子便明白了,指了指案上的幾匹布料,阿晏一匹匹摸過,挑了最軟的那匹。
「這個太薄,原是做貼身衣物的,也不耐磨。」
「磨了再換。」阿晏道,「薄就多墊些。別磨著舊傷。」
旁邊一名女弟子低頭看著手裡的赤霞錦,那是未婚夫家昨日送來的,價值不菲,偏偏紅得刺眼,而她從小就喜淡色,議親相會已兩年,對方仍不知道。
阿晏收好修衣的木牌,轉身出了織造房。
等他走遠,才有人低聲道:「難怪沈堂主要娶他。」
另一人看了眼案上的黑衣。「連藏在袖子裡的傷都記得。」
「俊俏大約是晏公子最不值得一提的優點了。」幾名同門低聲議論。
方才抱著赤霞錦的女弟子沉默片刻,將衣料疊好,放回盒中。
同門一愣:「不要了?這可是赤霞錦。」
「我知道。」她闔上盒蓋。「可我不喜歡紅色。」
自那以後,照夜宗女弟子忽然都比從前難說話了些。男弟子也很快察覺。
有人私下嘆道:「從前問家世修為,如今還要問記不記得她愛吃什麼,喜好什麼。」
旁邊立刻有人道:「你連這個都不知道?」
那人沉默了,偏偏還真有人為此發愁。
還有一名女弟子抱怨家中催得急,長輩總說門當戶對便好,日子往後再慢慢磨合。
阿晏正在廊下看書,聞言抬頭:「劍不合手都知道換,人怎麼反而將就?」
那女弟子嘆氣:「若一直挑不到呢?」
「那便不挑。」
「晏公子說得容易。你自己不也成婚了?」
「我不一樣。」
眾人立刻來了興致:「哪裡不一樣?」
「我是被挑的那一個。」阿晏神色坦然。
四周先是一靜,隨即想起沈寒當日在主殿那句「我娶」,頓時笑成一片。
有人又問:「那晏公子自己總有標準吧?」
「有。」
「多高?」
阿晏抬眼:「就她那麼高。」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沈寒正從演武場另一頭走來。
阿晏已經合上書站起身。
暮鐘未響,他今日倒先走了。
有人在後頭喊:「晏公子,這麼早去哪裡?」
「回去。」
「沈堂主又不會走丟。」
阿晏回頭笑了一下:「我知道。」他轉身朝沈寒走去
「我只是想早些見她。」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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