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春节刚过,沈桂芳就发现了那件怪事。
纸盒厂的活少了。
不是没有活,是活少了一大半。原来一天能拉回来两车纸板,现在一天只有半车。厂长站在厂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有人去问他怎么回事,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
"厂子要转了。老板不干了。谁爱干谁干。"
纸盒厂是街道办的,说是街道办,其实就是几个退休老太太带着一帮家属在干。没有正式编制,没有合同。说倒就倒了。
沈桂芳在那堆半车的纸板里挑了一些好的,拿回家,糊完。最后一批纸盒交上去以后,她坐在走廊里,把手上最后一圈胶布撕下来。手指上全是干了的胶水印子,洗不掉了。
她把剩下的纸板摞好,码在墙角。
"不糊了?"陈思原问。
"不糊了。"
沈桂芳把手洗了三遍。热水,肥皂,搓了很久。搓完了,手还是那個样子——粗糙,关节突出,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胶水印。
她站在水龙头前,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她把袖子放下来,走进屋里。
陈晓源寒假里还在补课。学生换了一批——初三的要中考,高三的要高考。他每天下午出去,晚上回来。一个月能挣一百多。
三月里,报纸上开始出现一个名字。邓小平。说他去了南方,在深圳、珠海、上海转了一圈,说了很多话。报纸上的字越印越大,标题越来越长。有人把报纸贴在胡同口的墙上,围了一圈人看。有人念,有人听。
陈晓源路过的时候,也站下来看了一会儿。他看见一行字,字不大,但他看见了:
"发展才是硬道理。"
他站在那排字前面,站了片刻。然后他骑车走了。
四月份,沈桂芳找了一份新活。
不是纸盒厂了。纸盒厂已经彻底关了——厂长把厂房租给了一个做服装生意的人,自己领着一笔补偿金走了。沈桂芳在胡同口看见一张招工启事,是饭店洗碗的,一个月六十块,管一顿中午饭。
她去了。
饭店不大,在街角,卖包子、面条、炒菜。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四川女人,姓吴,嗓门很大。她看了沈桂芳的手,问了一句:"干过活没有?"
沈桂芳把手伸给她看。吴老板看了,没有说话,把她领到后厨。
"碗在这儿洗。中午十二点到两点最忙,你扛得住就行。"
沈桂芳系上围裙,开始洗碗。
水是凉的。手泡在水里,半个小时后就没有知觉了。她咬着牙,一个接一個地洗。洗完了摞好,放在架子上。再洗下一批。
第一天下来,她的手指缝里全是皱的,泡白了。
她回家以后,把手泡在热水里。陈思原坐在旁边,看着她妈把手泡在盆子里。盆子里的水慢慢变红了——手指上那些裂口,一遇热水就裂开了。
陈思原没有哭。她去柜子里翻了翻,找出一卷新的胶布,递给她妈。
"妈,明天包上再去。"
沈桂芳接过胶布,没有抬头。
"嗯。"
五月份,陈晓源做了一件事。他辞了学校的工作。
不是不干了——是停薪留职。他跟学校签了两年的合同:不要工资,保留编制。他想跟人合伙开一个补习班。
合伙的人是赵老师的弟弟——赵老师那个去纽约的男朋友后来回来了,两个人结婚了,现在在街对面开了一家小书店。赵老师的弟弟叫赵建国,没有考上大学,在街上摆过地摊、给人修过自行车、倒卖过电子表。他脑子活,嘴皮子快。
他来找陈晓源的时候,穿着一件皮夹克,骑着摩托车。
"陈老师,我有个想法。咱们开个补习班——你负责教,我负责拉学生。五五分成。"
陈晓源看了看他的摩托车。摩托车是新的,银灰色的,擦得很亮。
"你摩托车哪来的钱?"
赵建国笑了一下:"倒了一批牛仔裤。赚了一笔。"
"辞职了?"
"辞了。在哪儿干活不是干活?"
陈晓源站在那里,看着赵建国的摩托车在路灯下反射的光。他想了一会儿。
"好。"
赵建国动作很快。一個星期之内,他在学校旁边的胡同里租了一间民房,刷了墙,摆上了二十张课桌和一块黑板。门口贴了一块牌子——"建国补习班"。他印了一千张广告单,在几个中学门口发了一圈。
"名师执教。一对一辅导。包教包会。"
第一个月,来了十五个学生。陈晓源一个人教。每天从下午四点到晚上九点,中间休息二十分钟。他教数学,有时候也教物理——有人带了物理题来问,他看了一眼,也能教。十五个学生交的钱,分成之后,陈晓源拿到了四百多块。
他把钱拿回家,放在桌上。
沈桂芳看了看那些钱。她没有数。她正在搽一种白色的药膏——同事介绍给她的,说洗完手以后搽了就不裂了。她搽得很慢,把药膏一点一点揉进手指的裂缝里。
"比在学校挣得多。"陈晓源说。
"嗯。"
"你那个洗碗的——别干了。"
沈桂芳没有回答。她把药膏的盖子拧上,放在桌上。她的手已经搽好了,白白的,像是戴了一双看不见的手套。
"先干着。万一补习班不成了,还有这个保险。"
陈晓源没有再劝。
老屋的院子里,陈建中坐在槐树下面。槐花已经开过了,结了绿色的荚果,细细的,藏在叶子底下。
陈晓源坐下来。他把他辞职开补习班的事说了。
陈建中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槐树的叶子密密地遮着,碎影落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
"你教了十几年书?"
"十六年。"
"十六年。"陈建中重复了一遍。他想了想。"你那个——建国补习班,能开多久?"
"不知道。先签了两年。"
陈建中点了点头。他伸手摸了摸那棵槐树的主干——树皮很糙,硬邦邦的,像是已经长了很多年了。
"你记得不记得,你小时候问过我一个问题。"
"什么?"
"你问我,蚂蚁搬家搬了几百年,有没有一只蚂蚁想过——不搬了。"
陈晓源愣了一下。他不记得他问过这个问题。
"我怎么回答的?"
"你没回答。你那时候才七岁,问完就跑出去玩了。"
陈建中把另一朵落下来的槐花接在手心里。
"你现在可以自己回答自己了。"
陈晓源坐在那里,没有回答。风把槐花的香味送到他脸上。蜜蜂在头顶上嗡嗡地响。
八月份,补习班的學生增加到了三十个。
赵建国又租了一间房,两间打通,摆上了四十张课桌。他又招了两个老师——一个英语的,一个语文的。英语老师是赵老师本人——她已经从美国回来了,跟男朋友结了婚,在教书。她说她可以每周来教两个下午。
赵建国说:"暑假结束之前,我要做到一百个学生。"
没有人觉得这是吹牛。
九月份,陈晓源收到了一封信。是从比利时寄来的。
信是陈思飞写的,厚厚的一沓。信纸上写着他在KU Leuven的生活:住在一个老太太家的阁楼上,房租一个月两千比利时法郎。学校的课很难,但教授很好。每天骑自行车去上课——自行车是二手的,花了五百法郎,链条老是掉,但他已经学会怎么挂回去了。
信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陈思飞站在一栋古老的建筑前面,穿着那件灰夹克——已经洗得有点发白了。他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他对着镜头笑,露出白牙。
陈晓源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陈思飞写的:
"爸,书我看完了。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回去。但我记住了一句话——'此去三万里。看完了,就回来。'"
陈晓源把信和照片放在桌上。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秋天。补习班第二间教室的墙刚刚刷好,白灰的味道从窗户外飘进来,有一点刺鼻,但不难闻——是新东西的味道。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他站起来,走进那间新刷好的教室,在空荡荡的课桌之间走了一圈。他走到黑板前面,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
一个字。
火。
他看着那個字,看了很久。灰白的粉笔字在绿色的黑板上,不长,也不短,就一个笔画简单的汉字。然后他擦了。
十一月份,沈桂芳的饭店老板把她的工资涨到了八十块一个月。
"你干得好。"吴老板说,"别人洗的碗我不放心。你洗的碗我看着舒服。"
沈桂芳没有说什么,她把围裙系紧,继续洗碗。但她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在路边的书摊上买了一把葱——不是一根,是一把。她回到家,把葱花切得细细的,撒在面条上。
陈思原吃了两碗。
十二月,一封信从台湾来了。
陈建华写的。信上说,台湾的政策又松了一些——"明年春天,我想带晓恩他们一起过来看看。我妈说想回大陆看看。"
信封里还夹着一张照片——陈建华站在一座山的山顶,身后是海。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这是台北的阳明山。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大陆。"
陈晓源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片海。海是蓝色的,蓝得不像真的。远处有一条模糊的线——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大陆的海岸线。
那年末尾,陈晓源算了一笔账:补习班半年,他挣了将近两千五百块。比他当老师全年工资加补课还多。他站在新租的教室里,看着满屋子的学生——三十七个,有的在低头做题,有的在交头接耳。电灯的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冬天的黑夜里显得格外亮。
下课了。学生们收拾书包,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教室。教室空了以后,陈晓源没有马上关灯。他站在讲台前看着那些空位子,看着黑板上的那行字——是他今天上课写下的最后一行字,还没有擦。
那是一道二次函数的解法。x等于什么。y等于什么。答案是多少。
他拿起黑板擦。他擦了。
在擦掉之前,他看见那行字旁边,有一个学生用粉笔画了一个小小的东西——一只蚂蚁,很小,就两三个笔画。沿着黑板的下沿,在爬。
他没有擦掉那只蚂蚁。
他关了灯。锁了门。骑上车,回家。冬天的风刮在脸上,有点疼,但这种疼让他觉得——还活着。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