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甲球迷日志(七)

皇马球迷王德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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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德里,晴,电话里的挑衅

马德里的阳光锐利如洗,却毫无温度,像一把被冰水淬过的手术刀,顺着窗棱的缝隙刺进屋子。

何塞猛地推开露台的玻璃门,试图散掉屋里那股让人窒息的沉闷。书桌上散乱着一堆资料,他的脑子里反复盘旋着同一个念头:他竟然要在这里,为了这为在洗车行帮工、熬了几年才好不容易通过大赦拿到一年劳工居留(Arraigo Laboral)的黑户家的孩子;一个从安达卢西亚干旱的橄榄林里被送出来、寄宿在马德里亲戚家、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男孩。为这些随时可能被遣返、或者一辈子都走不出阴影的孩子,去赌上自己的职业声誉。

这群孩子,就像是一串被那个老师攥在手里的葡萄,稍微用力一捏,那酸涩的汁水就会溅在马德里法律那身洁白的袍子上,留下擦不掉的污渍。

他原本已经用那种“下三滥”的律师手段揭开了盖子的一角,想让所有人都能拿着各自的体面散场。可现在,这群一无所有的孩子,却妄图把整个盖子彻底掀翻。

“林,把他们全叫过来。现在。”何塞拨通林小溪的电话,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让那个拿工签的孩子带上他的居留卡,让那个外省的孩子带上他的学生登记证。我要看每一个人的每一个细节。”何塞仰头靠在真皮办公椅上,面前那些皱巴巴的居留复印件像是一堆处理不掉的废纸。案子还没正式递交给检察官,阿德里安的家属已经开始打退堂鼓,那个洗车行的孩子更是因为害怕丢了刚拿到的居留卡,在电话里哭得语无伦次。

法律的袍子还没弄脏,何塞的太阳穴已经跳得快要炸开了。

他烦躁地扯松领带,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翻出那个名为“Leo”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背景里传来了地中海温柔的浪潮声,还有巴塞罗那街头艺人悠扬的吉他声,这对比让何塞的火气瞬间顶到了脑门。

“李铭安,你死在那片沙滩上了吗?”何塞对着手机低吼,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戾气。

电话那头的李铭安显然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何塞的连珠炮就砸了过去:

“你拍拍屁股去地中海度假,留我在这间像蒸笼一样的办公室里,给一群连西语动词变位都搞不清楚的孩子当保姆?那个拿Arraigo的孩子刚才差点在电话里给我跪下,他觉得我会把他送回非洲。他们是不是觉得我的职业生涯廉价到可以随意挥霍?”

“何塞,我是在出差,不是度假……”李铭安在那头小声辩解。

“闭嘴!对我来说,离开马德里去闻海水的咸味就是度假。”何塞猛地站起身,走到露台边,看着脚下车水马龙的街道,语气里透着一股苦逼干活后的自暴自弃,“我不管你在巴塞罗那干什么,是去圣家堂忏悔还是去兰布拉大道看戏。你给我听好了,李铭安,回来的时候,带点那种最甜的、黏糊糊的加泰罗尼亚糖果回来。我现在的脑细胞需要大量的糖分来对抗这群小鬼带给我的愚蠢。”

何塞冷哼一声,没等李铭安答应,就利索地挂断了电话。

他看着屏幕熄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空气里依旧带着马德里五月特有的干燥和土腥味,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代表着麻烦的档案,自嘲地低声骂了一句:“该死!”

风带着浓重的咸腥味,从地中海深处横冲直撞地扫过码头。李铭安裹紧了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白T恤,靠在木质护栏上。

十分钟前,他试图用在马德里练就的那套考究西语向收网的老头问路。对方只是发出一声混浊的冷笑,操着加泰方言吐槽他是个“来自马德里的傲慢家伙”。即便李铭安那张典型的亚洲面孔写满了异乡人的局促,但在这些老人眼里,只要你开口是马德里口音,你就是那头令人厌恶的“卡斯蒂利亚公牛”。

李铭安站在巴塞罗那明亮的阳光下,那种被排斥的局促感,对他这样一个靠教语言谋生的人来说,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刺痛。

他想起半年前那次匆忙的回国。那是他几年来唯一一次打破马德里生活的节奏,却是一场近乎荒诞的告别。家里人瞒着他,直到父亲下葬后的几个月才松了口。他在那个灰蒙蒙的南方小城里,站在新翻的土堆前,听着亲戚们用那种带着乡音、却又透着生分的语气劝他“节哀”。他发现自己甚至无法用母语顺畅地表达悲恸,那些在马德里磨练得圆滑、考究的词汇,在故乡的墓碑前显得苍白且滑稽。他在故乡,成了一个彻底的看客。

回到马德里,他回到了玛丽亚身边。玛丽亚像是一座恒温的温室,接纳了他的疲惫和那些无法对外人道的野心。可即便是在那间充满玛丽亚品味的公寓里,即便他能说出最完美的卡斯蒂利亚语,他依然能在某些瞬间感受到那种细微的、由于肤色和根源带来的隔阂。他在马德里是一个高级的异乡人,一个被精心打磨过、却始终无法完全嵌入背景的零件。

他靠在哥伦布码头的栏杆上,手里那瓶水已经不再冰凉。他发现自己这辈子都在试图跨越边界,从南方的墓地跨到马德里的法文区,从语言的这头跨到那头,最后却把自己悬在了半空。

他拧开瓶盖,水流进嗓子,呛得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对于他这样一个靠教语言谋生的人来说,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刺痛。他发了条短信给何塞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李铭安发来的信息。何塞看着屏幕,此时他刚从那间挤满了男孩的、气闷的公寓里走出来。马德里的暮色正沉沉地压在屋顶上,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台刚超负荷运转完的旧发电机,零件都在咯吱作响。

他回拨了过去。

“你的道歉比马德里阳光还要廉价,Leo。”何塞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暴躁。他正快步走向地铁站,皮鞋踩在石砖地上的声音节奏很快,“我为了你的学生,刚刚出卖了自己的灵魂,还得去求我那位恨不得我死在路边的叔叔。而你呢?你在地中海边看海鸥?”

“我刚刚被加泰罗尼亚人嫌弃了。”李铭安的声音穿过风声传过来,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委屈,“我都告诉他们我是从马德里来的了,他们反而吐槽得更凶了。这里的空气里都飘着反抗的味道。”

何塞冷哼一声:“在巴塞罗那说你从马德里来,就像是在斗牛场里挥舞红布。你活该,Leo。”

“何塞,”李铭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语气变得有些轻快,甚至带着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试探,“我明天想去诺坎普看场球。”

“随你的便!只要不耽误后天跟那几个蠢令人发指的小鬼见面。”

“那……如果我穿着皇马的球衣坐进巴萨的看台,会发生什么?我真的很想念伯纳乌的那抹白色。”

何塞停住了脚步。他站在马德里繁忙的地铁入口,周围是下班回家、面色匆匆的人群。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深不见底的无语。这种无语甚至超越了他对林小溪那群孩子的复杂情感。

“Leo,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何塞一字一顿地对着手机说,声音冷得像法庭上的判决书,“你去吧!你就不用担心林小溪的官司,也不需要担心那个老师的死活了。反正巴塞罗那的急诊医生会直接把你送进太平间。在那之前,当地的警察甚至会因为‘过度愚蠢’而拒绝为你提供保护。”

他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继续说道:“作为一个教语言的人,你难道没学过‘自杀’这个词在加泰罗尼亚语里有几种写法吗?穿着皇马衣服去诺坎普,这不叫忠诚,这叫反人类罪。”

“我只是觉得那里的颜色太单一了。”李铭安在那头低声嘟囔。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你是真的想让别人觉的你有种,还是日子过的太顺了想给自己找点麻烦。”何塞啪地按掉了通话键。他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看着上面映出的自己那张疲惫、老练且写满了“我怎么会认识这种人”的脸。他突然意识到,李铭安这种令人恼火的、不自知的天真,或许正是他在那种暗无天日的家族规则里,唯一能呼吸到的一口新鲜空气。但他依然觉得这很离谱。极其离谱。

地铁里混合着橡胶摩擦轨道的焦味和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迟钝感。车厢在隧道里剧烈晃动,灯光忽明忽暗地打在何塞的脸上,他的倒影在车窗玻璃上显得有些模糊。

他盯着手机屏幕,那条关于“穿着皇马球衣去诺坎普”的信息还停留在对话框里。李铭安那近乎挑衅的、带着某种孩子气的执拗,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在何塞这根紧绷到极点的神经上狠狠拨了一下。

“离谱……”

何塞低声吐出这个词,尾音还没散开,一阵笑声就从他的胸腔里闷闷地撞了出来。

他最初只是短促地嗤笑一声,试图忍住,但那种荒诞感像决堤的水一样,把他刚才在那间公寓里、在电话里、在面对家族长辈时积攒的所有沉重都冲垮了。他在晃动的地铁车厢里笑出了声,笑得肩膀微微颤抖,那件灰色的运动衫也跟着起伏。

旁边一位穿着深灰色长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绅士微微皱眉,隔着报纸边缘,投来一个典型的、马德里萨拉曼卡区式的傲慢眼神。那眼神在说:又是一个失控的、生活不如意的疯子。

何塞捕捉到了那个眼神,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礼貌地收敛。他迎着那个眼神看过去,心里那种“我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人”的念头,在这一刻竟然变得异常轻快。

他心里一直在骂:

李铭安,你这个教了一辈子语言却听不懂人话的蠢货。

你这个让我在全马德里司法圈面前像个小丑一样到处找补的疯子。你怎么敢在这个时候问我这种去死的方法?你怎么敢在这一切快要崩塌的时候,还想着看一场该死的球赛?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地铁正好进站,站台上的冷风灌进来,吹乱了他那头总是有些落拓的长发。

他走出车厢,步履竟然变得前所未有的踏实。他依然在心里骂着李铭安,骂他那件还没穿上的皇马球衣,骂他那份令人无语的天真。但他在人群中走得很快,那是一种久违的、不再被某种所谓“正确”的重担压垮的速度。

既然李铭安都敢在诺坎普找死,那他为何不敢在马德里的法律森林里,为何不敢在那个腐朽的家族面前,轰轰烈烈地疯上一次?

他甚至开始期待李铭安真的穿上那件球衣,然后大难不死地回来,在这间昏暗的咖啡馆里,再次跟他聊起那些离谱的、关于语言和权力的废话。

可骂得越凶,何塞就觉得那股积压在心底的、名为“身份”的泥浆被冲得越干净。

他低头飞快地在手机上打字,指尖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烫。他没有回关于球赛的建议,而是回了一句:“Leo,如果你真的想死得有创意一点,记得把受益人写我的名字。这样至少我帮你处理后事的时候,能用你的遗产买一根像样点的球棍,去把那个老师的另一条腿也打断。”

“我还没买球票,也没那件球衣。何塞,我只是觉得你这两天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快要碎掉了。如果你能因为我的愚蠢而骂我一顿,说明你还没被那个老师或者你的家族彻底弄疯。亲爱的何塞·德·维拉尔巴先生。”

何塞走出地铁站,地面上的冷风让他清醒了不少。手机屏幕上跳出李铭安的新信息:

何塞停在人行道边,他看着这段文字,原本因为愤怒而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拆穿后的、极度不自然的局促感。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比刚才那个傲慢的中年绅士盯着看还要难受。

“该死的外乡人……”何塞低声骂了一句,用的是一句地道的、带着马德里北区口音的脏话——“Gilipollas”。随即回复到“给我带盒杏仁糖。”

这句话骂得很轻,甚至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他在骂李铭安这种看穿人心的自作聪明,也在骂这种让他无法保持职业冷漠的温情。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大步朝自己那间塞满凌乱的旧卷宗的公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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