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系亲密关系:零风险偏好
“所以我们交往了四个月了,现在肢体接触和牵手都有了,他甚至还会在并排坐的时候搂着我,但是上次他想要亲我的时候我拒绝了”。在餐桌前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她似乎面露难色。
“想接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毕竟你们都交往四个月了。那,你准备什么情况下允许他亲你?”说完我大口吃下汉堡,又给炸土豆抹了一点芥末酱。
一个日本女同事来寻求情感建议了,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半年前她说,在公司的工厂实习的时候有一个男员工天天送她回宿舍,问我这算不算是对她有好感——这还用问吗?我说,这当然就是。后来她就去找那个男工人了。
来到日本之前,我一直以为荧幕上那些欲望都市里的经历复杂感情故事的现代日本男女们在现实中一定很普遍。来到日本之后,我发现电视电影中的爱恨交织似乎在现实日本根本不存在,他们只是,存续,而已,我也再也不看任何日本电影电视了。但是对于直到这场对话我才发现,现实到底错的有多离谱。
“要过一点时间吧,现在还太早了。”对方如此说的时候在尴尬的笑,比起害羞,似乎更是害怕失去了什么。
“时间?什么时间?如果你们什么都不做的话,时间只是白白浪费,而你们之间的了解没有任何增加,那时间有用吗?你应该期待的是两个人的进步,或者两个人之间默契的增加”。我试图让她明白,两个人交往最重要的是互相了解,包括肢体的沟通。然而女同事听着只是笑。
“你说话声音太大了,别人都要听见了,我害怕”。她一边尴尬的笑,一边试图压制我那对她来说出格的言语。我环顾四周,嘈杂的餐厅之中没有一个人留意到我们这边。
“你这也太保守了,现在是2026年,社会流动性很快,没有陌生人有机会在你身边稳定好几年然后慢慢在一起。如果你打算这么慢热的话,那可能根本建立不了亲密关系”。
“我也想要建立亲密关系啊,也想要家人,毕竟现在年龄还合适。”尽管从她的表情来看,并没有任何对美好生活,甚至哪怕只是对多巴胺的期待。
“中国的情况是什么样的?中国人保守吗?”。她追问道。
“按时间和地区来分化吧”,我说。“过去大家也都是很保守的,那个时候去外面工作生活的人也很少,只建立一段关系就结婚的是主流。不过现在情况变了,尤其是大城市,进展都很快,不过也许偏远地区还是有跟以前一样保守的。”
“那我保守吗?”她问道。
“当然保守了,你比我了解的80%,不,是90%的人都保守。不过你放心好了,我只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提供一些尽量客观的定位,并不是教你该怎么做。”我吃完最后一块炸土豆,擦了擦手,摆弄起了桌上的餐刀。
说到保守,江户时代的日本可是完全相反——夜這い(yobai),农闲时节青年男女出于好感,诡计,强迫或者集体潜意识的影响进行婚前性行为,同时受到同龄人和村庄集体的隐形监督。习俗只是社会需要的产物,但是绝对不应该是今天这个样子:为了合规,宁可牺牲一切破坏和新生的可能;为了安全,宁可把自己囚禁在在孤独和重复中直至死亡。
思绪回到餐桌前,女同事开始描述起这件事情上她的男性朋友给她的反馈了,“那个男人在忍耐,你要小心一点”,她原话用的是日语的“我慢”,就是忍耐的意思。
“啊?你有问过其他女性吗?她们也这么说的?甚至也用了忍耐这个词?说出这话的人,是不是从来没谈过恋爱?以为男人接近女人就只是为了色相?”我简直无法相信。“这是什么意思?他是一个猎手,而你是一个猎物吗?你拒绝他接吻这当然是你的权利,不过需要把对方设想成一个被欲望支配的动物吗?那你下一步期待什么?”。
“我要小心一点,如果他不能得手的话,可能会出现不可控的局面”,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她露出了为难,弱势又像是殉难者的表情,仿佛现在的她只是穿越回到了灾难发生之前。
我无话可说。喝完瓷杯里的菊花茶,我又拿起了餐刀:粗糙的木质刀柄,厚重但遍布凹痕的刀身,锯齿状的刀刃用指腹轻轻刮擦,有一种真实粗糙的触感。
“看上去好吓人,你要拿刀捅人或者切什么东西吗?”她说。
“什么?捅人?我只是觉得这把刀有意思,仅此而已,我下意识的就想把玩一下,不需要对它有什么目的”。转念一想,我最后一次尝试开导她:“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也是这样,只需要在一起就行了,不需要有什么目的,更不需要设想从未发生的事情。”
“听上去你像是爱上了这把刀一样”,她边说变笑。
无话可说。共餐确实是进入了垃圾时间了,也许从半年前就开始了。那天,她问我,“一个男员工天天送我回宿舍,是不是对我有意思?”现在想想,一个26岁的成年人能问出这种话的时候,我应该三思而后回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