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琉璃影
第一節:舊宅驚變
雪後的長安城,清寒透骨。蘇璃心揣著那塊由謝無塵親手剖開的幽藍玉料,獨自走在回蘇家舊宅的路上。玉料在她掌心微溫,彷彿真的有生命在搏動。
她反覆回想謝無塵最後的眼神——那雙能洞穿世間所有玉石的奇瞳,在看向她時,竟有一瞬的失神與震動。他看見了什麼?她不敢深想。
蘇家舊宅門前荒草沒膝。三年前那場突如其來的災禍,讓這座曾經門庭若市的玉器世家一夜傾覆。父親蒙冤入獄,在獄中鬱鬱而終;家產抄沒,僕從四散。唯留她一人,守著這座空蕩蕩的宅院,與一個解不開的疑團。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院中積雪未掃。她徑直走向西廂的書房,那是父親生前最常待的地方。自父親去世後,她每七日必來此打掃一次,彷彿這樣就能留住一點什麼。
今日卻不同。
書案之上,平白多了一物。
蘇璃心腳步頓住,呼吸微凝。那是一枚巴掌大的漆木盒,盒蓋鏤空雕著纏枝蓮紋,樣式古樸,絕非蘇家舊物。盒上無鎖,亦無字跡。
她緩步上前,指尖輕觸盒蓋。涼意順著指尖蔓延。
深吸一口氣,她打開了盒子。
盒內鋪著暗紅絲絨,中央靜靜躺著一枚玉佩。玉質溫潤如脂,色呈月白,雕工卻是罕見的繁複——正面鏤刻雲紋龍形,背面卻是一行細若蚊足的小字:
「琉璃易碎,真心難覓;玉魄通靈,血債血償。」
字跡殷紅如血,竟是沁入玉質深處的血沁紋!
蘇璃心手一顫,玉佩險些脫手。她強自鎮定,將玉佩翻轉細看。那血沁紋路詭異,不似天然形成,倒像是以某種秘法生生逼入玉中。更奇的是,當她凝神注視時,玉佩竟隱隱散發微溫,彷彿在回應她的目光。
這不是普通的玉佩。
她想起父親臨終前,握著她的手,氣若游絲地說:「璃心……蘇家的禍……源於一塊不該存在的玉……若有人以此玉尋你……逃……快逃……」
當時她只當父親是神智昏亂下的囈語。可如今這枚憑空出現的玉佩,與父親的遺言竟隱隱吻合。
「不該存在的玉」……
她將玉佩貼近眼前,試圖看清更多細節。就在這時,書房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踩在積雪上,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有人!
蘇璃心迅速合上漆盒,藏入袖中,轉身面向房門。心跳如擂鼓,她卻強迫自己放緩呼吸,裝作若無其事地整理案上書籍。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
片刻寂靜後,敲門聲響起,三輕一重,帶著某種規律。
「蘇姑娘可在?」門外傳來男子聲音,溫潤平和,「在下謝無塵,冒昧來訪。」
謝無塵?
蘇璃心瞳孔微縮。他怎會找到這裡?又為何而來?
她穩了穩心神,上前拉開門栓。門外,謝無塵依舊一襲青衫,肩頭落著新雪,眉眼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雋。他手中提著一隻竹編食盒,熱氣從縫隙中溢出,帶著淡淡的粥香。
「謝公子?」蘇璃心面露恰到好處的訝異,「你怎知我住處?」
「玉市雖雜,打聽一位蘇姓姑娘的住處,倒也不難。」謝無塵將食盒遞上,「昨夜風雪甚大,姑娘獨行歸家,謝某心中不安。今晨路過粥鋪,便帶了些暖粥,望姑娘莫嫌唐突。」
話說得周全,理由也合情合理。可蘇璃心知道,絕不止於此。
她接過食盒,側身讓路:「公子請進。寒舍簡陋,還望見諒。」
謝無塵踏入書房,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室內陳設。當視線掠過書案時,他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頓——案上積塵有被新近拂拭的痕跡,而一旁硯臺邊緣,沾著一抹極淡的、不屬於墨色的暗紅。
血沁的氣息。
他自幼與玉相伴,對各類玉石的氣息敏感至極。血沁玉因沁入人血,往往帶著極淡的血腥氣與執念殘留。這氣息雖微弱,卻逃不過他的感知。
蘇璃心將食盒放在桌上,轉身沏茶。背對謝無塵的瞬間,她袖中的漆盒貼著手腕,微微發燙。
「謝公子今日前來,恐怕不只是送粥吧?」她將茶盞推至他面前,聲音平靜。
謝無塵端起茶盞,卻未飲。他抬眼看向蘇璃心,那雙奇瞳在晨光中流轉著琥珀色的光澤。
「蘇姑娘慧心。」他放下茶盞,從袖中取出一物,置於案上,「今日前來,實為歸還此物。」
那是一枚白玉牌。牌身溫潤,正面無紋,背面卻有一道深及玉髓的裂痕——正是昨日蘇璃心在玉市交給他的那枚無字玉牌。
「這玉牌上的密文,謝某已解讀。」謝無塵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其上所載,關乎三年前兩樁舊案——謝家玉閣失竊案,與蘇家玉料造假案。」
蘇璃心呼吸一窒。
「密文說,兩案實為一案。」謝無塵繼續道,目光緊鎖蘇璃心,「三年前,有人從謝家盜走一批前朝古玉,其中有一塊『琉璃血玉魄』,傳言能通靈辨偽,亦能……操控人心。盜玉之人為掩人耳目,將部分玉料混入蘇家進貨的玉料中,偽造蘇家制假售假的證據,導致蘇家蒙冤。」
「而盜玉之人……」謝無塵頓了頓,眼中閃過複雜神色,「密文末尾有兩個字:『內鬼』。」
書房內一片死寂。
窗外雪光映照,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扭曲成詭異的形狀。
蘇璃心緩緩坐下,指尖冰涼。三年來的疑團、父親臨終的囈語、今晨莫名出現的血沁玉佩……碎片正在拼湊,指向一個她不敢深想的真相。
「謝公子為何告訴我這些?」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飄忽,「蘇家已敗,我一個孤女,知道了又能如何?」
謝無塵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指尖輕觸案面——正是那抹暗紅痕跡所在之處。
「因為這枚玉牌,是有人特意送到你手中的。」他抬眼,目光如刃,「也因為,蘇姑娘身上,此刻正帶著另一塊與此案相關的玉——一塊帶著新鮮血沁的玉佩。」
蘇璃心袖中的手猛地收緊。漆盒的邊緣硌著掌心,生疼。
他知道了。他果然不是單純來送粥的。
「謝公子在說什麼,我不明白。」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波動。
謝無塵卻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他俯身,兩人之間僅餘尺許距離。晨光從他身後透入,將他的輪廓鑲上一層淡金,那雙奇瞳卻幽深如古井,彷彿能吸走所有光線。
「蘇璃心。」他第一次喚她全名,聲音低沉而清晰,「我能看穿世間所有玉石,也能感知玉中殘留的執念與記憶。你袖中之物,血沁未穩,執念新鮮——它出現不超過十二個時辰。」
他伸手,掌心向上:「讓我看看那塊玉。或許……我能從中看到送玉之人的面目。」
蘇璃心抬眼看他。四目相對,她看見他眼底深處,除了探究與銳利,還有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憂色。
他在擔心她。
這個認知讓她心頭微顫。三年來,她孤身一人,早已習慣將所有情緒深埋。可此刻,面對這個僅有兩面之緣的男子,她竟生出一種荒唐的衝動——想將一切和盤托出,想將這沉重的秘密分擔出去。
但她不能。
父親的遺言在耳邊迴響:「若有人以此玉尋你……逃……快逃……」
她緩緩起身,後退一步,拉開與謝無塵的距離。
「謝公子的好意,璃心心領。」她聲音恢復平靜,甚至帶著幾分疏離,「但這是蘇家的事,不勞公子費心。粥我收下,公子請回吧。」
逐客之意,再明顯不過。
謝無塵看著她,那雙琉璃般的眼眸此刻築起無形高牆,將所有情緒封鎖在內。他想起昨日在玉市,第一眼看見她心象時的震撼——裂而不滅的琉璃之心。
這樣的心,看似易碎,實則堅韌無比。一旦決定封閉,便再難叩開。
他收回手,後退一步,頷首:「是謝某唐突了。」
轉身走向門口,他在門檻前停住,未回頭,只留下一句話:
「那枚血沁玉佩,若姑娘夜間聽見玉中傳出人聲,切莫回應——血沁通靈,回應者,易被執念纏身。」
門開,風雪湧入。
謝無塵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第二節:玉語驚魂
蘇璃心站在原地良久,直到雙腳冰麻,才緩緩坐回椅中。她取出袖中漆盒,打開,凝視那枚血沁玉佩。
「琉璃易碎,真心難覓;玉魄通靈,血債血償。」
十六個字,如詛咒般刻在玉中,也刻進她心裡。
窗外天色漸暗,暮雪又起。
她將玉佩貼近耳畔,閉上眼。
起初只有風雪呼嘯。漸漸地,風聲裡混入極細微的、彷彿從極遠之處傳來的聲音——似哭泣,似低語,似冷笑。
其中有一個聲音,格外清晰,帶著刻骨的恨意:
「蘇家……血債……終須血償……」
蘇璃心猛地睜眼,將玉佩丟在案上,臉色煞白。
謝無塵說對了。
這玉,是活的。而送玉之人,要的不只是揭開真相。
他要的,是血債血償。
夜幕徹底降臨,舊宅陷入黑暗。唯有案上那枚血沁玉佩,幽幽散發著詭異的紅光,如一隻不眠的眼,注視著這座承載了太多秘密的宅院。
而長安城的另一頭,謝家玉閣最高處的觀玉臺上,謝無塵憑欄而立,望著蘇家舊宅的方向,眉頭深鎖。
他手中握著那枚解讀了密文的玉牌,牌身冰冷。
今日在蘇璃心書房感知到的那股血沁氣息,與三年前謝家失竊的那批古玉中,最邪異的那塊「琉璃血玉魄」的氣息——如出一轍。
那塊玉,傳言是前朝末代國師以百人性命煉製,能通靈,能控心,亦能……索命。
若真如此,蘇璃心此刻懷揣的,不是玉佩。
是一道催命符。
雪越下越大,覆蓋了長安城所有的足跡與痕跡。
卻蓋不住正在甦醒的過往,與即將潑灑的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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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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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玉心》長篇小說連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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