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书 气味博物馆-3|自以为成熟的幼稚

让我意识到成长的，其实恰恰不是“闻到”了什么味道，而是“远离”了什么味道。

不过，看到这个标题的时候，我产生了长时间的迷惘。只因我似乎从来没有从某一刻开始，深深意识到自己的“长大”。我大约直接跨过了那些人生节点，小的时候，我已常常觉得自己是大人，而到了当下30+的年纪，我却早已觉得自己老了。

所以我第一句话用了“成长”一词，而非“长大”。

成长，是因为我远离了曾经我自以为成熟的幼稚。

这样的转变发生在我成年后，也就是十九岁上下。

这样的味道，应该是烟与酒的味道。

从初中开始，我就是个极具反差的小女孩。彼时我在老师同学眼中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但我刚经历了父母离婚，又经历了那时自觉轰轰烈烈的注定无疾而终的“初恋”。自小感情充沛敏感的我，便陷入了长时间的自我怀疑，不仅怀疑自己，也怀疑一切，怀疑人生的意义。可我不是只知闷头读书的好学生，我与所有人都能愉快相处，也常常帮着班里的男生考试作弊。凭着我的好人缘，不知怎么就结识了一群所谓“社会上的坏学生”。于是常常与他们聚在一起，小小年纪就开始尝试抽烟喝酒染发打耳洞。

班主任察觉到我的成绩下滑，特意找我了解情况，对父母离婚之事进行宽慰。但她的好心却更加深了我的负面情感，笃定了自己的“怪异”与“不幸”。

正值叛逆期。我与这些坏学生半夜出去压马路，还旁观过两个“帮派”抄着刀子打架。当然了，后来回想那也不过是一群什么都不懂的幼稚小孩的小打小闹。

我妈大约知道一些我的荒唐行径，偶尔数落我成绩下降，但从不开口问我背后的原因，也从不关心我到底跟着别人学坏了什么，更从未给予我任何的鼓励与开解。

我每日都有“朋友”陪伴，但我只感到深深的孤独。回到学校我依然是大家眼中的“乖乖女”，但无一人能透过我，看见我。

直到有一次，班主任察觉到了我给自己搞了个“并不明显”的染发，她私下见我，严厉地让我将头发染回去。我并不以为意，但我回到教室的时候，却听见当时我喜欢的男生不可置信的语气：“XX染头发了？!”时机恰好，我与他的四目相对。他的发问，有效激起了我的羞耻心。也是从那一刻开始，我忽然厌倦了那样刻意去变坏的生活，于是我慢慢回归了学习正轨。但我下滑的成绩、以及与那个男生间原本还算亲密的情感，却都回不去了。那段时间养成的“自负”与“自卑”，也都祛除不掉了。

上高中后，我努力地做个好学生，其实准确来说，是做一个平凡的学生。因为我照样会谈恋爱，照样会在一些情感无法宣泄的时候，选择偷偷躲起来，一个人抽烟喝酒。

说来也怪，我对烟味并没有“瘾”。但每每心情压抑，弥漫的云雾入鼻，却也当真觉得舒服好闻。我也并不爱酒精的味道，但失恋后，借着微醺发发酒疯，哭得泪流满面，想达到“醉给他人”看的目的的时候，偏偏也感到快哉。

早在“亲密关系”那次七日书活动中，我写到过一个人，X。在他之后，约莫十九岁的年纪，我忽然不再感觉到酒精=解脱。我慢慢地将自己变为更为平凡的自己，就连这些特立独行的习惯都抛离了。但我想，也许成长，就是在某一刻忽然接受了自己的平凡。芸芸众生，有几个人能跳脱众生。

从那之后，一直到现在，十多年的时间里，我独自喝酒的次数寥寥无几，偶尔与朋友聚餐会适当喝一些。也唯有一次太过压抑时，买了一包烟，但只抽了一根，便将剩下的都给了朋友。

我庆幸自己不需要去“戒”。因为这些行径，也不过是当初太过幼稚的自己，一股脑的想放大自己的痛苦给别人看罢了。

成长不仅要接受自己的平凡，更要接受自身的一切痛苦都只能自我消弭。他人不是你的救命稻草，且他人也鲜有会来拉你一把的。

如今我身边的朋友大都抽烟，闻到时，我倒也不排斥那样的味道。

但我高兴当年的自己懂得靠自己爬出泥潭，在一次次走到绝路时，能另寻蹊径，去追逐微弱的光。在远离了烟与酒的味道的同时，我远离的是幼稚的自己，远离的是故作世故、故作成熟的，幼稚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