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三毛
前两年还在上学时,American History的第一课,教授让大家在Canvas讨论版上介绍自己,并谈谈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学校,为什么会来到西雅图。我写的是,我选择西雅图,是因为我最喜欢的作家曾经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
这个听起来颇具浪漫色彩的回答当然不是四年前我决定出国并将西雅图选为目的地时的唯一理由,但三毛的确称得上影响了我命运的女作家。
因为她,我对学习外语,写作,旅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那个普通人去香港的难度和去英美澳不相上下的时代,三毛像一位导游,又像一位幽默的姐姐,将外面世界发生的故事,通过简单平实的文字,向我娓娓道来。
在没有智能手机的2000年,我上卫生间有两个消磨时间的习惯,一个是把卫生纸沾水打湿后向上丢让它沾到天花板上;还有一个就是阅读沐浴露和洗发露瓶子上的成分表。
那时候我家里有一个大书柜,里面塞得满满的都是我妈的书。有一天,我终于厌烦读一堆看不懂的化学名词,于是来到那个书架前,东看看西挑挑,最后选了一本作者叫三毛的人写的书。我以为那和《三毛流浪记》是大概差不多的故事。
就这样,伴随着脚底刺刺麻麻痒痒的感觉,我第一次阅读三毛的文字,那是《沙漠观浴记》,《撒哈拉的故事》里的第一篇。
那本书像是一个portal,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时,新世界的大门正对我缓缓开启,而这个新世界里的一切,也如同《沙漠观浴记》里那个叫“泉”的浴室一样的雾气缭绕,氤氲迷蒙。
周围比我大一些的表姐以及邻居家的姐姐们在知道我正在读三毛时,都用我至今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我,“你已经开始读三毛了啊。”
用现在的话来说,我从小一直是一个理解能力在顿感和高敏感之间来回切换条约的小孩,我当然能读懂那些姐姐们意味深长的眼神。但我不理解的是,那一篇篇描述着遥远的非洲大陆上的故事,每一篇都如此神奇且有趣,她们到底为什么要用“你居然在看这种书啊”的眼神来看着我。
我也很庆幸,自己当年读的第一本三毛的书是《撒哈拉的故事》,那是快乐的正在探索大漠的三毛。而我正通过她的文字,和她一起探索一个我从未想过的世界。
多年后我在一个深冬的夜晚降落在西雅图的机场,走出机场时,我深吸一口冰冷干燥的空气,表面非常平静,内心十分激动。几天后我去派克市场,在室内毫无目的地闲逛时,我抬头一看,发现二楼夹角楼梯处有一个用英文花体字写着“阿富汗手工艺品”的招牌。早已熟读三毛作品的我,当然立刻就想起三毛曾写过的在派克市场里阿富汗人哈敏的小店,她还买下了哈敏太太的一条项链。
我并没有走进那家店,哪怕哈敏此刻正盘腿坐在店里。三十几年过去了,我见到了三毛书中描述的景象,便已足够。
在西雅图的这几年,遇到长周末以及节假日,我便喜欢往周边的San Juan Islands跑,每次去一个不同的岛,其中最喜欢的是Lopez Island。
第一次到洛岛,当车从轮渡肚子里开出来开上小岛的主路时,看着道路两边的景色由绿荫变成广阔的农田,然后又从农田变成拍着细碎浪花的海滩,我整个人忽然变得特别放松,哪怕什么都还没做,心情也莫名快乐起来,并且,脑海里文思泉涌。
现在去洛岛的海滩和山径的道路对我来说已是轻车熟路了,但我仍然对这个只有一两间咖啡馆四五间餐厅的小岛情有独钟,并希望自己有一日可以搬去洛岛长居。
有一天,在从洛岛回西雅图的轮渡上,我突然想起那篇《逍遥七岛游》,觉得自己在西雅图周边不同岛屿的旅行经历和三毛当时的情况倒也怪像的,大乐。
前阵子在俄勒冈海岸公路旅行,在旅途结束重回都市文明的前一天,我决定租一辆ATV体验一下沙丘越野车。
踩下油门加足马力在寂静无人的沙丘里狂飙时,望着远处太平洋飘过来的薄雾,我突然想起三毛说的沙漠清晨,那一刻我忽然想到,虽然还没去过非洲,但也算粗略体验到了三毛笔下的沙漠景象了。想必开一手好车的她,也曾无数次驾车在沙漠中飞驰。
得益于日渐发达的社交媒体,现在我可以通过手机屏幕看见不同的三毛读者前往阿雍小镇,以及她在加那利群岛的家,看他们在她曾经的家门前留影,我当然是满怀羡慕。看到当地政府为三毛和荷西做了雕塑和壁画,难免又觉得这是明晃晃地打着三毛的名义挣游客的钱,以三毛的性格,她一定不喜欢的。
我问自己,如果将来去欧洲旅行,我会去这些三毛曾经留下浓厚回忆的地方吗?想了很久,我听见自己说,如果方便,当然值得一去,但如果需要额外花费精力,我便没有太大的兴趣。
我是很喜欢很喜欢三毛的,以至于她在我心目中一直是别样的存在。每当看到更年轻的一些的读者在讨论“荷西并没有三毛所写的那么爱她”“荷西曾经出轨”“荷西就是一个普通男人”这些话题时,我都觉得十分可惜,想要抓着他们的肩膀大力摇晃:“三毛讲了那么多或是精彩绝伦或是令人伤感落泪的故事,结果你们的话题还是男人男人男人。”
写到这里,我又突然想起三毛在《万水千山走遍》里曾经写过一种被她称为“沙嗲娘”的烤饺子,拿起手机在地图一搜,发现距离我家四英里有一家小食店有售这种她在玻利维亚旅行时非常喜爱的食物,决定择日一试。
秋天就要来了,想到或许三毛和我都淋过太平洋西北的雨,也感受过西雅图下午五点天就全黑的冬日时光,我觉得这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