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的城市中,只有光影無處不在
《光影》這部短片如果從媒介的角度來看,「電」其實是一個隱而未顯,卻又無處不在的核心母題。
在畫面之中,我們看到的是光與影的流動,一開始天是黑的,時間屬於深夜,光的存在只能依賴電的供應。無人的地下道裡,閃爍著將壞未壞的燈;暗夜長街之上,孤立的路燈支撐著空間的可見性,電在此尚未穩定,故是以閃爍、斷斷續續的形式出現。接著我們看到電開始流動。有些樓梯在光影之中如琴鍵的黑白格,有些忽明忽暗的燈泡像鼓點,在明滅之間構成一種節奏。
隨著vocal的進入,城市開始甦醒,電扶梯開始運行,公車與地鐵正準備發無人的首班車,電車穿梭於鐵軌之上;陰影開始延伸,時間也在光影的變化中慢慢顯現。這些光影,若進一步思考,實際上是被電的流動所支撐。電本身不可見,卻驅動了影像的生成與再現,使光影得以被捕捉、轉換,並最終呈現在觀者眼前。
因此,「電」在這裡具有雙重意義。一方面,它是流動的,與光影共享某種時間性與變化性。電流的運行,使影像得以連續,使時間得以被切片與重組;換言之,影像的節奏,本質上也是一種電的節奏。另一方面,若從更後設的角度來看,影像作為光影的藝術,本身就依賴電的存在才能成立。沒有電,便沒有螢幕的發光,也沒有攝影機對光的轉譯,甚至連觀看這件事本身都無從發生。
在這樣的理解之下,《光影》揭示了一種當代存在的條件——即使人類缺席,電仍在流動,影像仍在生成,世界以另一種技術性的生命形式持續運作,城市彷彿從未真正停止;光影於是成為表層,而電則構成其深層的脈動。一種我們無法直接看見,卻始終身處其中的現代性基礎。
這也使整部作品呈現出一種鮮明的影像詩特質。刻意淡化敘事,不追求情節的完整,而是透過節奏、聲音與光影的交織,讓觀者進入一種緩慢而持續的感受狀態。在這樣的觀看經驗中,故事變得不再重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存在」本身的凝視。
片中最直觀的意象,是一座幾乎無人的城市。街道、建築、空間仍然存在,但人類的身影卻被抽離,使整體畫面呈現出一種異樣的寧靜。這種寧靜並非單純的荒涼,而更像是一種暫時脫離人類秩序之後的「純粹狀態」。城市不再是被使用的工具性空間,而轉化為一種可以被觀看、被感受的存在本身。在這樣的轉化之中,光與影成為最重要的主體:陽光在牆面上流動,陰影在地面上延展,時間不再以事件標記,而是以光影的變化被感知。
而使這一切成立的,除了影像,還有聲音。音樂在片中並非單純的背景,而是一種填補空缺的存在。當人類消失,語言與日常聲響也隨之退場,音樂成為唯一仍在「發聲」的元素。它為空間提供節奏,使城市不至於陷入完全的靜止,也讓觀者在這樣的聲音引導下,進而意識到,這座城市尚未死去,仍是一個在運作的場域,只是沒有人直接出現。
《光影》或許彰顯了某種現代性的核心:電作為一種新的生命力。這種生命力不同於生物性的生命,它沒有形體,也無法被直接看見,卻滲透於一切運作之中。即使人類缺席,電仍在流動,光仍在閃動,影像仍在生成。城市在這樣的狀態下,不再只是人類活動的容器,更像是一個由電所維繫的巨大身體,持續運行、持續呼吸。
這樣的視角也隱約指向了一個問題,當我們習慣將生命理解為有機、有感知的存在時,是否忽略了這些支撐世界運作的無形力量?在《光影》中,電並未被命名,卻始終在場。它既是媒介,也是內容;既是條件,也是隱喻。光影成為可見的表層,而電則構成其不可見的脈動。
於是,「空無一人」其實並不空無,而是被另一種形式的存在所填滿。在人類退場之後,世界並沒有停止,反而顯現出一種更為純粹的運作方式。而在這種運作的最深處,電靜靜流動,成為一切光影與感知得以成立的隱形生命。當電持續運作,而人類缺席時,我們究竟在觀看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