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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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平壤。在全息爱国主义灯光秀的璀璨背后,是一套代号为“网盾”的AI监控系统。金钟赫是一名维护系统的程序员,直到他从一个秘密芯片里,看到了一部名为《进击的巨人》的动画。当“始祖巨人”的逻辑与极权国家的代码产生碰撞,一个随处可见的笨蛋,决定在太阳节的夜空,撕开一道通往大海的裂痕。


当全息影像产生裂痕,被囚禁的灵魂才真正看见大海

【 创作声明 】

本篇为基于《进击的巨人》核心世界观的衍生文学实验。

文中涉及的 2026 年平壤社会设定、AI 技术逻辑及人物情节均为艺术加工,纯属虚构。

旨在探讨在高强度技术监控背景下,个体意识的觉醒与自由意志的边界。

—— 献给所有身处墙内,却依然仰望星空的“笨蛋”。


1

2026年的平壤,夜晚不再是纯粹的黑。

在黎明大街那座螺旋状的摩天大楼里,金钟赫正盯着他的终端屏幕。作为国家保卫省科技局的副总工程师,他的日常工作是维护那套代号为“网盾”的AI识别系统。2026年的版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精准——它能通过遍布全市的4K摄像头,从一个人的走路姿势判断其昨晚是否因饥饿而步履维艰,或是因心虚而加快了语速。

“钟赫同志,这是下周针对‘非法频率’的干扰排期。”助手恭敬地递上一份加密文档。

钟赫点头示意。他那张常年处于恒温空调房里的脸显得有些苍白。在平壤,苍白是地位的象征。这意味着你不需要在烈日下修路,不需要在泥泞中插秧。

但他口袋里有一个沉甸甸的东西,那是他身份的毒药。

那是他的好友——国家功勋柔道运动员崔成浩,在三天前给他的。崔成浩刚从巴黎回来,在保卫局漫长的“隔离审查”结束后的深夜,两人在暗处见了一面。成浩将一个假牙模具塞进他手里,声音抖得像寒风中的枯叶:“钟赫,我有罪。但我……我必须让你看看,他们在墙外都看到了什么。”

假牙里藏着的,是一枚最新的纳米级存储芯片。

2

钟赫回到他那间配给给核心功勋家庭的高级公寓。他首先确认了门口的传感器,然后进入洗手间,打开了自来水龙头。在2026年,流水的白噪音是防止室内拾音器抓取低频语声的唯一手段。

他取出了一台私自修改过BIOS的旧版“龙兴”平板。这台机器被他物理切断了无线传输模块,在系统眼中,这是一具死掉的铁壳。

当那枚芯片被读取,一个从未见过的、带着火焰与刀剑的红色Logo出现在屏幕上。

《进击的巨人》。

钟赫看到的第一幕,是一个叫艾伦的男孩在望着高耸入云的城墙。

“为什么要出去?”墙内的士兵问。

“如果不出去,不就一辈子只能像家畜一样活着吗?”艾伦回答。

钟赫猛地关掉了屏幕,大口喘气。这种台词在平壤是绝对的死罪,是足以让一个家庭从“核心阶层”瞬间坠入“敌对阶层”的咒语。但他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堵墙。他抬头看向窗外,平壤的高层建筑在夜色中矗立,整齐划一,没有一片落叶是不在监控之中的。

这难道不是墙吗?

3

接下来的一个月,钟赫陷入了某种精神分裂的状态。

白天,他依然是保卫省的精英,在代码中追杀那些试图翻越防火墙的灵魂;夜晚,他在白噪音的掩护下,跟着调查兵团冲向那些吃人的巨人。

当他看到第一季末尾,女巨人的真实身份竟然是同期的战友时,他感到了某种彻骨的寒冷。在保卫省的局办室里,他环视四周。坐在他对面、每天和他一起喝合成咖啡的李科长,是不是也在暗中记录他的每一次叹气?那些口口声声说为了保卫共和国安全的人,是不是正是吃掉这个民族未来的巨人?

“巨人的力量源自人类自身。”动画里的对白在他脑海中回响。

2026年的平壤正在进行新一轮的“思想纯洁化运动”。钟赫在后台看到,成千上万条私密通信被AI标记。有一个年轻人因为在私下里哼唱了一句不知名的旋律,被系统判定为“南边变异频率”,第二天就从数据库里彻底抹除了。

那一刻,钟赫在屏幕前看到那个年轻人的档案变灰,他脑海中浮现出的不是那个人的脸,而是艾伦眼睁睁看着母亲被巨人吞噬的画面。

4

到了深夜,钟赫看完了第二季和第三季。

当希斯特利亚发现王室篡改了全人类的记忆,让他们以为外界已经毁灭时,钟赫在洗手间里呕吐了。

他想起2026年正在推行的“全息爱国主义教育”。

在平壤的大街小巷,人们通过AR眼镜看到的是虚假的繁荣,是领袖指引下的万丈光芒。而真相,那些停滞的工厂、那些靠吃树皮撑过寒冬的偏远村庄,在数字代码中被彻底掩盖。

“原来……我们都是王都里的家畜。”

钟赫开始产生幻觉。他在走廊里走着,仿佛看到那些穿着制服的保卫部人员,脊梁上都生出了透明的丝线,连接着某种更高层级的、“始祖”般的意志。

5

就在钟赫看到艾伦跨过大海、进入马莱的时候,现实中的悲剧降临了。

崔成浩失踪了。

那个把芯片交给他的柔道金牌获得者,那个曾经在巴黎奥运村感叹“海是蓝色的”英雄,在某个早晨被带走,从此他的名字从国家体委的名单上消失,甚至连他在平壤的家都被贴上了封条。

钟赫在保卫省的内网里疯狂地搜索,终于在一个秘密代码分类下找到了成浩的名字。备注只有一行:“接触外部文化,思想产生严重叛逃倾向,已转送18号管理所。”

18号管理所。在朝鲜,那是现实中的“巨人之胃”,进去的人从未有过活着出来的记录。

那一晚,钟赫坐在黑暗中,没有打开平板。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他拥有真相,但他不仅无法救出朋友,甚至无法救出自己。

他想起了艾伦在海边问的那句话:“如果把对面的敌人都杀光,我们是不是就能获得自由了?”

钟赫看着窗外那座灯火辉煌、却毫无生气的城市,第一次在心里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如果这堵墙注定要倒塌,我能不能做那个推倒它的人?

6

崔成浩消失后的第七天,平壤下了一场罕见的黑雨。空气中弥漫着工业废料和烧焦的煤烟味,那是2026年北方全力运转军工厂的后遗症。

金钟赫走在保卫省的走廊里,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细微的紧绷感。由于台海局势的波动,平壤的高层正处于一种病态的亢奋中。他被要求升级“网盾”系统,将识别阈值调到最高——现在的AI不仅要识别人脸,还要识别“不合时宜的狂喜”或“由于恐惧产生的瞳孔微颤”。

“钟赫同志,系统最近出现了几例误报。”李科长站在他身后,语气阴冷,“在黎明大街的几个节点,系统莫名其妙地屏蔽了一些普通市民的言谈,但在后台却查不到记录。你是这方面的专家,你怎么看?”

钟赫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但他面无表情地敲击着键盘:“可能是2026版固件的自适应学习偏差,我会重置底层逻辑。”

他撒了谎。

那些消失的记录,是他亲手抹掉的。他在系统的神经网络里植入了一个微小的、被称为“自由区”的盲点。凡是有人在那个盲点范围内谈论“海”、“围墙”或者是“自由”这两个字,系统会产生一秒钟的逻辑卡死,然后自动覆盖数据。

这是他能为那些无名的“艾伦”们做的唯一一件事。

7

深夜,钟赫再次打开那台旧平板。动画已经播到了马莱篇。

他看着那些被关在隔离区、戴着臂章的艾尔迪亚人,看着他们如何为了“荣誉马莱人”的称号而互相告密、甚至不惜将亲生父母送上断头台。

“这不就是我们吗?”钟赫对着屏幕低声呢喃。

在平壤,每个人都渴望成为“核心阶层”,每个人都通过展示对领袖的绝对忠诚来换取那一点点卑微的特权。这种“通过羞辱同类来获得晋升”的逻辑,与马莱隔离区里的艾尔迪亚人如出一辙。

更让他感到崩溃的是,动画里的始祖巨人通过“坐标”连接着所有族人的思维。在2026年的朝鲜,这种“坐标”已经不再是魔法,而是实实在在的脑机接口实验。

他在保卫省的绝密文档里看过,平壤正在研发一种名为“忠诚波”的技术,试图通过特定的低频波段,在大规模集会中激发人们的宗教式狂热。

如果这个技术成功,那么所有人的大脑将彻底成为“始祖巨人”的领地。

钟赫知道,他没有时间了。

8

2026年4月15日,太阳节。

平壤全城灯火辉煌。金钟赫被邀请参加局里的庆功宴。酒桌上,李科长喝得烂醉,借着酒劲拍着钟赫的肩膀说:“钟赫啊,你是立了大功的。等‘忠诚波’全国覆盖了,我们就再也不用担心那些偷看韩剧的小耗子了。到时候,全朝鲜只有一个大脑,那就是领袖的大脑。”

钟赫端着酒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微笑着点头:“那是自然,李科长,那是人类进化的终极形态。”

回到办公室后,钟赫开启了“网盾”的最高管理员权限。屏幕上跳动着平壤全城灯火系统的实时功率曲线。

2026年的太阳节庆典,依赖的是一套覆盖全市的高亮度全息投影网络。为了保证领袖的影像在任何角度看去都神圣不可侵犯,系统采用了多束激光交汇的成像技术。

钟赫知道,他无法删掉现有的画面,但他可以利用光的叠加。

他将那枚存储芯片里的《进击的巨人》关键画面,转化成了一组特殊的脉冲频率。这就像是在一首震耳欲聋的交响乐中,精准地在乐器停顿的微秒间隙里,塞进了一段急促的鼓点。

“既然你们追求极致的亮度,”钟赫盯着屏幕,手指轻点,“那我就利用这光,给你们制造一点阴影。”

他通过后台,给全城的投影设备下达了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逻辑指令:在全息成像的红色光谱中,每秒植入二十四次特定频率的“瞬时过载”。

9

仪式开始了。

平壤的夜空被无人机和巨大的全息人像彻底占据。万众瞩目,欢呼声排山倒海。

但就在庆典进入高潮、灯光最耀眼的那一刻,干扰出现了。

那是钟赫的地鸣。

那不是系统崩溃,而是一种诡异的“同步”。全城两百万市民发现,原本稳定的领袖影像开始变得模糊,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灰烬在画面中剥落。

由于钟赫修改了红光的频率,利用人类视网膜对强光刺激后的补色残像”效应,人们在眨眼的瞬间,脑海中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被植入的画面。

于是,原本神圣的人像背后,突然渗出了巨大的、带着血肉纹路的肋骨阴影。当领袖挥手时,在光的残影中,人们看到的却是艾伦·耶格尔那双充满血丝、死死盯着这片大地的眼睛。

更让全城胆寒的是,钟赫利用了全城扩音系统的低音共振。

他没有切断赞歌,但他利用系统的低音增强模块,制造出了一种类似于重型坦克集群压过路面的沉闷回响。这种声音大到无法被耳朵过滤,直接通过脚底的地面传导到每一个人的骨骼。

那一刻,平壤人感到的不是音乐,而是恐惧。他们感到脚下的大地在咆哮,仿佛那堵围困了他们几十年的、看不见的墙,正在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地底深处顶碎。

李科长惊恐地冲进机房,看着疯狂跳动的频率指示灯大叫:“钟赫!画面变色了!停下!”

钟赫坐在控制台前,看着窗外那座在光影中颤栗的城市。

“李科长,”钟赫转过头,眼神清澈得可怕,“你听到了吗?墙塌了。”

10

保卫省的特种部队在三十秒后冲进了机房。

钟赫没有反抗,他甚至拒绝了逃跑。他将那台装载了所有真相的旧平板锁进了保险箱,并启动了延时发送——在2026年的云端架构中,只要他一死,这份名为《进击的巨人:平壤备忘录》的文件就会化作无数细小的封包,散播到全球所有的公共服务器上,包括那些朝鲜高层为了上网而私设的秘密节点。

他被按在冰冷的地板上,脸贴着屏幕。

屏幕上,动画正播放到最后一幕。艾伦在路的尽头,对阿尔敏说:“我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笨蛋……但我还是渴望自由。”

钟赫看着屏幕上那个流泪的少年,自嘲地笑了。

他原本以为艾伦是神,结果艾伦说自己是个笨蛋。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背叛者,结果他发现自己只是一个想在深夜看一看大海的、普通的、随处可见的笨蛋。

而正是千千万万个这样渴望自由的“笨蛋”,最终会让那些高耸入云的墙产生裂痕。

钟赫闭上眼,想起了崔成浩。想起了那个在巴黎看到蓝色大海、回国后却只能痛苦尖叫的柔道冠军。

他想,成浩,我没能救你,但我把那片海带回来了。

11

2026年5月。

金钟赫在平壤郊外的一个秘密刑场被处决。没有新闻报道,没有葬礼。在档案里,他被标注为“系统故障引发的事故责任人”。

但在这个夏天的平壤,一些奇怪的事情开始发生。

在少年宫的课本空白处,出现了一些交叉双翼的涂鸦。在工厂的厕所隔间里,有人用铅笔写下了“艾伦”的名字。在那些五户一组的监视小组里,告密的声音变小了,人们开始在黑暗中交换眼神。

那个纳米贴片,在那次灯光秀后,虽然被物理销毁了,但它承载的思想已经通过那几秒钟的视觉干扰,种进了数万人的潜意识里。

那是“始祖巨人”也无法触及的禁区。

而在中国长白山的雪道边,一个年轻的中国滑雪者捡到了一个被遗落的防水信封。里面没有金钱,只有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那是从平壤的高层公寓拍摄的、漆黑一片的城市景观,以及背面的一行字:

“即便这世界没有我们的容身之所,即便我们注定是罪人。但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墙外的海,我们就没有真正死去。”

二十年后的历史学家会记下这一笔:平壤的墙,不是被导弹炸塌的,而是被一个年轻人眼里的泪水,慢慢浸透、腐蚀,最终坍塌在那个寂静的午夜。

(全文完)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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