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 11 世纪：markdown文法

回到 11 世纪：markdown文法

本篇滥觞于一次投稿。一次投稿之后，杂志编辑用电子邮件回复我：「投稿请发doc或纯文本。」

第一，我不用 doc。第二，我拿不出编辑所指的「纯文本」。我一直用 markdown 写作。markdown 其实是纯文本，但编辑要的一定不是混淆着#、>、**的「纯文本」，我也无法接受剥离所有标题、引用块、注释之后的阉割后的文本。

如果你问我，为什么用markdown书写文字？

• 它可以无缝转换为 HTML，无需涉及 HTML/CSS 即可转换为网页。从草稿到发布在wordpress仅需一步。

• 它让我专注内容结构，样式交给渲染器，我不用手动调整格式。

• 它不会因为软件版本更迭而无法打开。doc、pages可能变乱码，但纯文本在任何时代的任何设备上都是可读的。

• 它可以与 Git 无缝配合。我尽可以大胆地做结构性调整，因为我可以随意回到过去。

• 它被几乎所有写作工具支持。Obsidian、Notion、Typora、Ulysses，VS Code（VS Code可以语法高亮、折叠大纲、Cmd+Shift+V自定义预览 CSS 、内存占用低、可以完全隐藏侧边栏，其实很适合写作），甚至钉钉、企业微信。对于长期写作而言，工具链的自由度比任何单一功能都更重要。

如果你再问我，为什么用 markdown 书写文字？

• 因为身为第一代也是最后一代网络原住民，通过网页阅读去中心化文字流是我几乎唯一的阅读方式。RSS 订阅器、社媒摘要、README.md、reddit…。你以什么方式去读，自然就会以什么方式去写。

 如果你再问我，为什么用 markdown 书写文字？

• 因为在 markdown 语法中，排版本身变成了修辞。用修辞才能实现的语气，现在用一个符号就能完成。

# 

任何文章开头必用，用于宣告文本的起点，制造不可逆的阅读入口。视觉上，通常表现为页面中字号最大、字重最高的元素（具体取决于主题样式）。它的修辞效果类似于prooimion（序言），但不同的是，它更加强势。他在空间上绝对占优，无需依赖内容本身吸引注意。

> 

将一段文字从正文中抽离，在视觉上后退若干像素，同时左侧添加一道精致的细细的竖线。这种后退制造旁白、注释、「据某处称」的错觉，即使引文来源是作者本人。

作为滥觞自博客与播客时代的技巧，在信息流密集的社交媒体环境中，引用块是最低成本的注意力锚点。它同时完成了两件事：制造合法性，以及不劳而获地获得垂直读者的停留。

加粗或*斜体* 

这两种修辞经常被大部分作者随意混用。不辩论，仅停留，暧昧。像手指在桌面上一声轻叩（这或许是唯一一个来源于纸媒的习惯，直到现在我依然对中译小说里半随机的加粗和斜体感到好奇）。

++高亮++ 

排版手段普遍通货膨胀后剩余的杀手锏。它取代了！的地位，这种修辞工具允许作者在表达震惊/感叹/叹息等等高强度的情绪时，保留文章的专业口吻和冷峻。它的修辞效果类似litotes（曲言法），用否定反面来肯定正面。

删除线 

一种更微妙的修辞。它不表否定，不表肯定，让一行字同时处于「说了」和「没完全说」的叠加态。你可以在不撤回任何立场的前提下，做到指桑骂槐/知识分子的犹疑表演/用一句刻薄话同时展示幽默感和高智感。

 -或* 

无序列表让碎片化的断言升格为箴言。使用极为简便，作者无需费力丛几句武断的观点中梳理出关系，只需轻轻横杠加空格，文章自然获得一种虚假的体系感。逻辑的缺席被视觉上的平行结构轻易掩盖。

 1. 2. 3. 

有序列表。精通训诂修辞的高手之选。它向读者暗示此处存在递进的、因果的、不可逆的论证结构。

这些原本需要额外插入语（也许、某种意义上、**说过…）才能实现的语气，现在用一个符号就能完成，且不增加词数。

排版作为修辞

传统上，出版行业不认为排版承载文学上的意义。纸媒出版资本为了更高效的生产，制定了标准化的版式规则（标题字体、行距、段落缩进）。排版/制版工人、编辑掌握着版式决策权，作者自身仅创作传统的纯文字语义内容，没有影响排版的能力。没有能力，自然也无需为排版部分的意义负责。因此，排版的意义被制度性的排除了。这种沉默延续到了现代的 markdown 书写。文字被视为合法的意义载体，而#、>、**这些「关于文字的文字」却被视为排版指令，而非意义的一部分。

实际上，这段论述也有例外（而且还不少）。在文学的皇冠——诗歌中，把排版作为修辞工具的平行传统自古有之。古希腊诗人西米亚斯的「斧头诗」以文字排列出斧头的轮廓。1633年乔治·赫伯特的「复活的翅膀」整体呈现为一对张开的羽翼。二十世纪初，马拉美在「骰子一掷」中有意控制字体与跨页布局来控制阅读节奏。阿波利奈尔的「图像诗」排列成雨、鸽子或埃菲尔铁塔的形状。卡明斯以不闭合的括号、字母的故意拆分来制造视觉断裂（这也可以算作文字而非排版范畴）。但实际上在我看来，这些例子中排版的意义恰恰来自于对标准化排版规范的「例外反抗」背景而非本身。它们以特例的方式存在。这条平行传统证明排版修辞的可能性，而Markdown证明的是它的普遍化。

 但实质上，在现代书写中，尤其是 markdown 被广泛用于「泛文学」书写之后，作者有能力同时进行文字输入与排版标记。# 与 >直接影响排版，已经成为了事实上的修辞。作者有制造视觉层级、控制阅读节奏、传递语调的权力，这就是修辞。这一变化，甚至让写作回到了 11 世纪：在印刷术普及之前，手稿是唯一的文本载体，作者本人就是排版者（抄写员也在二次创作）。首字母的大小与颜色被用来标记章节的起点，页边留白被用来制造呼吸，不同颜色的墨水被用来区分正文与注释。这些技艺（handcraft）和markdown形成了一种互文。一种对前印刷时代写作状态的回归。

附一 更加形而上的 markdown

另一个值得展开的方向来自基特勒意义上的媒介分析：计算机把书写还原为离散的符号操作（敲字的时候，你实际上是在敲编码），而markdown 把这种离散性又往前推了一步：被书写的不仅仅是文字，还是给文字的指令。写作在两个层面同时进行：semantic layer（你要说什么）和structural layer（你要怎么标记它）。传统写作中，语义和结构位于分离的时间序列中——先写完，再排版。现在这两个事件并行发生。作者只负责文字的「纯粹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最终呈现形态的完整控制。

附二 markdown 与文学批评

主题、结构、语调、意象、节奏、叙事视角、视点层次、时间形变、声音的距离、不可靠叙述、隐含作者与叙述者、互文性、文本自我解构——这些维度经过形式主义、结构主义、叙事学、修辞学的层层细化后，组成一套文学批评的不太稳定的工具。markdown既然有趋势进入修辞的范畴，自然也有潜力成为新的批评维度。

用 # 而不是「一、」来标示标题，这不是一个格式选择，而是一个文体选择。# 暗示着字符之上链接的超文本世界，它携带着层级、可导航、可跳转的气息。而「一、」带着手稿、段落、线性阅读的旧世界的痕迹。同样的，早在「一、」向「一. 」的流变中能看到另一类文体入侵的痕迹。在此之外，也不难注意到「、」是全角符号，而「. 的后面黏附着一个空格」，这又是另一个维度上两种文体的裂隙。

附三 其他

第一，我在写作时已经是一个排版者，这是我选择的写作伦理。

第二，不是所有媒介都会尊重这种伦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