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碎片 | 为什么社会热衷于给女性贴上“不独立”的标签？

书籍：Fortunes of Feminism
作者：Nancy Fraser
章节：第3章：A Genealogy of “Dependency”: Tracing a Keyword of the US Welfare State

读书碎片 #013
以下内容来自阅读中的随手记录，思想在这里被暂时放下。

当下的女权话语似乎越来越与“独立女性”的标签深度绑定。我们热烈地赞美那些在职场上杀伐果断、经济精神双重独立的女性。

与此同时，这个词在无形中制造出一个隐含的对照组：不独立的女性。她们被暗示为软弱、寄生、缺乏自我、需要被拯救。依附家庭的女性，选择做全职母亲的女性，依靠伴侣经济支持的女性，很容易在这种话语结构中被贬低。

但奇怪的是，我们极少听到有人批评那些依赖母亲照顾起居、依赖妻子承担家务、依赖保姆和女佣维持生活秩序的男性“不独立”。当一个成年男性在家庭中被无微不至地照料时，这种依赖几乎是透明的，甚至被视为理所当然。

为什么社会如此热衷于给弱势女性贴上“不独立”的标签，却对男性的“依赖”视而不见？

Nancy Fraser与历史学家Linda Gordon在《Fortunes of Feminism》书中解剖了“依赖”（dependency）这个词。在当下的政治语境中，“福利依赖”往往被用来指责那些领取救济金的贫困单亲母亲（尤其是黑人女性），暗示她们懒惰、缺乏上进心。

Fraser和Gordon指出，“依赖”根本不是一个客观中立的词，而是一个“意识形态词汇”。

“依赖”（dependency）在1980年代被“心理化”和“病理化”的逻辑是：一旦把社会结构造成的“贫困与压迫”解释成了个人的“心理疾病”，国家和资本就可以完美地推卸责任了。

把人类之间自然的照料和连结贬低为一种“心理病理”，是晚期资本主义（新自由主义）为了推卸社会责任而制造出的一套极其狡猾的话语陷阱。

在1980年代，随着新的医学和心理学话语的兴起，“依赖”这个词开始与“病理学”（pathology）紧密相连。社会科学家和医学界开始大量使用诸如“化学依赖”、“酒精依赖”和“药物依赖”这样的词汇，它们实际上就是“成瘾”（addiction）的委婉说法。

这种医学话语的转变对福利制度产生了毁灭性的溢出效应。因为在当时的美国社会文化中，领取福利的穷人（尤其是底层黑人女性）经常被错误地刻板印象化为“吸毒者”或“瘾君子”。

于是，“药物依赖”的病态含义，就像病毒一样感染了“福利依赖”这个词，极大地加深了对领取救济者的社会污名。贫困不再仅仅是没有钱，它在潜意识里被等同于一种道德上的堕落和难以戒除的“毒瘾”。

与此同时，心理学开始专门针对女性的“依赖”发明出一套新的词汇，把女性的社会从属地位解释为她们“内心的心理缺陷”。

1981年，科莱特·道林（Colette Dowling）出版了畅销书《灰姑娘情结》，将女性的依赖性固化为一种深层的心理结构，将其定义为“女性对独立的隐秘恐惧”或“渴望被拯救的愿望”。这种流行心理学掩盖了心理问题背后的政治和经济根源。

到了1980年代末，市面上涌现出大量关于“共依存”（codependency）的书籍。这个词被用来描述一种“典型的女性综合症”，即女性不仅自己依赖，还会去支持或“促成”（enabling）别人的依赖（比如纵容酗酒的丈夫或啃老的儿子）。

Fraser指出这里面有一个极其荒谬的恶性循环：在这个社会中，女性被分配去承担照顾他人（老人、孩子、病人）的无偿劳动，但当她们履行这种照顾责任时，反而被心理学指责为是在“促成依赖”，不仅自己心理有病，还把别人带坏了。这就进一步加深了社会对从事护理工作的女性（如护士、社工和家庭主妇）的贬低。

这一心理化过程在1980年达到了顶峰。那一年，美国精神医学学会（APA）正式将“依赖型人格障碍”（Dependent Personality Disorder,简称DPD）列为一种官方的精神病理学诊断。

1987版的《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DSM-III-R）是这样描述这种疾病的：

其核心特征是从儿童早期开始的“普遍的依赖和顺从行为模式”。

这类人“如果没有他人大量的建议和保证，就无法做出日常决定，甚至会让别人为自己做大部分重要的决定”。

手册还极其平淡地补充了一句：“这种障碍显然很常见，并且更频繁地在女性中被诊断出来”。

Fraser尖锐地指出，如果你仔细看看DPD的这些“症状”（顺从、无法独立做决定、需要依附他人），你会发现，这与历史上一百多年来强加给家庭主妇、贫民、被殖民的土著和奴隶的所谓“性格特征”简直一模一样！

但是，通过将这些特征包装成一种看似中立的、科学的、医学化的疾病（DPD），原本的道德指责和权力压迫都被完美地掩盖了。

我们不再看到是男权社会剥夺了女性的财产权和决策权，我们只看到这个女人“有心理疾病”。

它把一种由于长期的社会从属地位（不能出去工作、没有法律地位）被迫训练出来的生存策略，洗白成了一种先天的、个人的“人格障碍”。

为什么新自由主义需要把女性的从属地位歪曲成为心理疾病？

Fraser指出，到了后工业时代，法律上已经废除了“剥夺妇女权利”等显性的依赖制度。既然法律上人人平等了，为什么很多单亲母亲和女性依然深陷贫困和依附？

既然社会和法律已经没有系统性压迫了，那么剩下所有的依赖，都只能是个人自己的错。这种解释完美契合了新自由主义（Neoliberalism）的逻辑：国家不需要去改变劳动力市场的性别歧视，不需要去提供日托服务，也不需要发福利；国家只需要告诉这些贫困女性去“看心理医生”、“改变你的弱者心态”，或者把她们视为有心理缺陷的废人。

通过发明“DPD”和“共依存”这些词汇，社会成功地把一个宏大的政治经济学问题（如何解决女性的系统性贫困），降维成了一个微观的精神卫生问题（如何治疗你不独立的心智）。

新自由主义社会如此热衷于在心理诊所里给你贴上“共依存”的标签，因为如果承认人与人之间是“相互依存（interdependent）”的，这就意味着照料他人是一项极其重要的社会劳动，国家和全社会（包括男性）都必须为此买单并承担责任。

而一旦用“共依存”把这种互相连结和照顾的需求打成一种个人心理疾病（归咎于你的童年创伤、你的性格缺陷），资本主义社会就可以把所有的结构性问题都甩锅给你自己：

婚姻中权力不平等？——那是你“共依存”，不敢离开。

为了照顾家庭心力交瘁？——那是你“有受害者情结”，缺乏边界感。

通过这种“心理化”，社会成功地将政治和经济上的不平等，转化成了需要你自费去心理诊所解决的私人问题。

Fraser在追溯历史时指出，在资本主义兴起之前的前工业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依存”（interdependence）是被广泛认可的常态。但是，随着工业资本主义和“雇佣劳动”霸权的确立，社会被强行划分为了一对尖锐的、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经济独立”（即出去打工赚工资）与“经济依赖”（即不赚工资）。

这种二元对立产生了一个灾难性的后果：它遮蔽并贬低了女性无偿的家庭劳动和育儿劳动。

资本主义塑造了一种名叫“绝对独立的个人”（通常默认为男性养家者）的神话。但这个神话是虚伪的，因为没有任何人可以绝对独立。每个人在婴儿期、生病时、衰老后，都必然需要他人的照料。依赖（dependency）根本不是什么心理疾病，它是“人类处境中普遍存在的一个特征”。那个看似能在职场上“独立”厮杀的男性，背后绝对隐藏着某个女人（妻子、母亲、保姆）在家庭中为他提供照料和情感支持。

因此，Fraser坚决反对那种盲目追求绝对个体“独立”、贬低照料价值的倾向。

真正的女权主义和左翼社会愿景，不应该要求所有人（无论男女）都变成那种冷酷无情、只顾自己在市场上赚钱的“独立个体”。相反，我们应该拥抱和重塑“相互依存”（interdependence）。

正如Fraser在书里引用的福利权利活动家帕特·高恩斯（Pat Gowens）所说：

“只有当照料工作被重视并获得报酬时，当‘依赖’不再是一个肮脏的词汇，当‘相互依存’（interdependence）成为常态时——只有到那时，我们才能真正消除贫困。”

人类维持社会连结、照料他人是一种宝贵的特质，而是因为这个高度异化、极度推崇“慕强”和“原子化个人主义”的资本主义社会，没有为这种关怀劳动提供制度性的支持、尊重和回报。

人类本来就是互助共生的。拒绝把人与人之间的深刻连结病理化，正是Fraser想要传达的核心反抗精神之一。

Coauthored with the feminist historian Linda Gordon, A Genealogy of ‘Dependency’ (1994) reads the changing vicissitudes of that keyword of the welfare state as a barometer of shifting political winds. In current US policy discourse, it usually refers to the condition of poor women with children who maintain their families with neither a male breadwinner nor an adequate wage and who rely for economic support on a stingy and politically unpopular government program called Aid to Families with Dependent Children (AFDC). In current debates, the expression welfare dependency evokes the image of the welfare mother, often figured as a young, unmarried Black woman (perhaps even a teenager) of uncontrolled sexuality.

这篇与女权主义历史学家琳达·戈登合著的《依赖的谱系学》（1994年），将这个福利国家的关键词的历史变迁，视作政治风向转变的晴雨表。在当前的美国政策话语中，它通常指的是那些既没有男性养家者也没有足够工资来维持家庭的贫困带孩女性的状况，她们依靠一个吝啬且在政治上不受欢迎的名为“抚养未成年儿童家庭援助”（AFDC）的政府项目来获得经济支持。在当前的辩论中，福利依赖这个表达唤起了福利母亲的形象，通常被塑造成一个年轻的、未婚的、性放纵的黑人女性（甚至可能是个青少年）。

Dependency, we argue, is an ideological term.

我们认为，依赖是一个意识形态词汇。

The importance of individualized dependency tends to be heightened, however, now that socio-legal dependency and political dependency are officially ended. Whatever dependency remains, therefore, can be interpreted as the fault of individuals. Naming the problems of poor, solo-mother families as dependency tends to make them appear to be individual problems, as much moral or psychological as economic.

然而，既然社会法律依赖和政治依赖已经正式终结，个体化依赖的重要性就倾向于被拔高。因此，无论剩下什么样的依赖，都可以被解释为个人的过错。将贫困单亲母亲家庭的问题命名为依赖，往往会使这些问题看起来像是个人的问题，既是道德或心理问题，也是经济问题。

The worsening connotations of welfare dependency have been nourished by several streams from outside the field of welfare. New postindustrial medical and psychological discourses have associated dependency with pathology. In articles with titles such as Pharmacist Involvement in a Chemical-Dependency Rehabilitation Program, social scientists began in the 1980s to write about chemical, alcohol, and drug dependency, all euphemisms for addiction.

福利依赖含义的恶化，受到了福利领域之外的几股思潮的滋养。新的后工业时代的医学和心理学话语将依赖与病理学联系了起来。在诸如《药剂师参与化学依赖康复项目》等标题的文章中，社会科学家在1980年代开始撰写关于化学依赖、酒精依赖和药物依赖的文章，这些全都是成瘾的委婉说法。

Because welfare claimants are often—falsely—assumed to be addicts, the pathological connotations of drug dependency tend also to infect welfare dependency, increasing stigmatization.

因为申请福利的人经常被错误地假定为吸毒成瘾者，所以药物依赖的病理含义也倾向于感染福利依赖，从而加剧了污名化。

A second important postindustrial current is the rise of new psychological meanings of dependency with very strong feminine associations.

第二股重要的后工业思潮是，带有强烈女性色彩的依赖的新心理学含义的兴起。

In Colette Dowling’s 1981 book The Cinderella Complex, women’s dependency was hypostatized as a depth-psychological gender structure: women’s hidden fear of independence or the wish to be saved.

在科莱特·道林1981年出版的《灰姑娘情结》一书中，女性的依赖被实体化为一种深层心理的性别结构：女性对独立的隐秘恐惧或渴望被拯救的愿望。

The late 1980s saw a spate of books about codependency, a supposedly prototypically female syndrome of supporting or enabling the dependency of someone else.

20世纪80年代末出现了大量关于共依存的书籍，这被认为是一种典型的女性综合症，即支持或促成他人的依赖。

Apparently, even if a woman manages to escape her gender’s predilection to dependency, she is still liable to incur the blame for facilitating the dependency of her husband or children. This completes the vicious circle: the increased stigmatizing of dependency in the culture at large has also deepened contempt for those who care for dependents, reinforcing the traditionally low status of the female helping professions, such as nursing and social work.

显然，即使一个女人设法逃脱了其性别对依赖的偏好，她仍然容易因为促成了丈夫或孩子的依赖而受到指责。这就完成了一个恶性循环：整个文化对依赖的日益污名化，也加深了对那些照顾依赖者的人的蔑视，进一步巩固了女性帮助性职业（如护理和社会工作）传统上的低下地位。

The 1980s saw a cultural panic about dependency. In 1980, the 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 codified Dependent Personality Disorder (DPD) as an official psychopathology.

20世纪80年代见证了一场关于依赖的文化恐慌。1980年，美国精神医学学会将依赖型人格障碍（DPD）编纂为一种官方的精神病理学。

According to the 1987 edition of the 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 (DSM-III-R), the essential feature of this disorder is a pervasive pattern of dependent and submissive behavior beginning by early childhood. People with this disorder are unable to make everyday decisions without an excessive amount of advice and reassurance from others, and will even allow others to make most of their important decisions. The disorder is apparently common and is diagnosed more frequently in females.

根据1987年版的《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DSM-III-R），这种障碍的核心特征是从儿童早期开始的普遍的依赖和顺从行为模式。患有这种障碍的人如果没有他人大量的建议和保证，就无法做出日常决定，甚至会让别人为自己做大部分重要的决定。这种障碍显然很常见，并且更频繁地在女性中被诊断出来。

Thus, although the defining traits of the dependent personality match point for point the traits traditionally ascribed to housewives, paupers, natives, and slaves, all links to subordination have vanished.

因此，尽管依赖型人格的定义特征与传统上归咎于家庭主妇、贫民、土著和奴隶的特征一一对应，但所有与从属关系的联系都消失了。

Here the social relations of dependency disappear entirely into the personality of the dependent. Overt moralism also disappears in the apparently neutral, scientific, medicalized formulation.

在这里，依赖的社会关系完全消失在被依赖者的个性之中。公然的道德说教也消失在看似中立、科学、医学化的表述中。

One major influence here is the formal abolition of much of the legal and political dependency that was endemic to industrial society. Absent coverture and Jim Crow, it has become possible to claim that equality of opportunity exists and that individual merit determines outcomes. With capitalist economic dependency already abolished by definition, and with legal and political dependency now abolished by law, postindustrial society appears to some conservatives and liberals to have eliminated every social-structural basis of dependency. Whatever dependency remains, therefore, can be interpreted as the fault of individuals.

这里的一个主要影响是，正式废除了工业社会中普遍存在的大部分法律和政治依赖。在没有了夫权掩护（注：指已婚妇女丧失法律人格）和吉姆·克劳法（注：种族隔离法）的情况下，人们就有了可能去声称机会平等已经存在，而且是个人的努力决定了结果。由于资本主义经济依赖在定义上已经被废除，而且法律和政治依赖现在也已在法律上被废除，后工业社会在一些保守派和自由派看来，似乎已经消除了依赖的所有社会结构基础。因此，无论剩下什么样的依赖，都可以被解释为是个人的过错。

In preindustrial society, moreover, the reverse dependence of the master upon his men was widely recognized. Here dependence means interdependence. With the emergence of religious and secular individualism, on the one hand, and of industrial capitalism, on the other, a sharp, new dichotomy was constructed in which economic dependency and economic independence were unalterably opposed to one another. A crucial corollary of this dependence/independence dichotomy, and of the hegemony of wage labor in general, was the occlusion and devaluation of women’s unwaged domestic and parenting labor. In this new industrial semantics, white workingmen appeared to be economically independent, but their independence was largely illusory and ideological. Since few actually earned enough to support a family single-handedly, most depended in fact—if not in word—on their wives’ and children’s contributions. Rejecting, too, the gender-coded opposition between dependence and independence, a pro-protectionist feminism would serve to break the spurious link between social hierarchy and the dependency that is a universal feature of the human condition.

此外，在前工业社会中，主人对他的下属的反向依赖得到了广泛认可。在这里，依赖意味着相互依存。随着一方面宗教和世俗个人主义的出现，另一方面工业资本主义的出现，构建了一种尖锐的、新的二元对立，在这种对立中，经济依赖和经济独立不可改变地互相对立。这种依赖/独立二元对立，以及普遍的雇佣劳动霸权的一个关键必然结果，就是掩盖并贬低了女性的无偿家务和育儿劳动。在这种新的工业语义中，白人男性工人似乎实现了经济独立，但他们的独立在很大程度上是虚幻的和意识形态的。由于很少有人真正赚到足够单枪匹马养活一个家庭的钱，大多数人在事实上（即使口头上不说）依赖于他们妻子和孩子的贡献。通过拒绝依赖与独立之间带有性别编码的对立，一种支持保护的女权主义将有助于打破社会等级制度与依赖性之间的虚假联系，而依赖性正是人类处境中普遍存在的一个特征。

Valorizing solidarity and interdependence, the critique would work not to dissolve, but to transform social protections.

通过对团结和相互依存赋予价值，这种批判将致力于重塑而不是瓦解社会保护。

Pat Gowens, for example, elaborates a feminist reinterpretation of dependency: When caregiving is valued and paid, when dependence is not a dirty word, and interdependence is the norm—only then will we make a dent in poverty.

例如，帕特·高恩斯阐述了对依赖的女权主义重新解释：只有当照料工作被重视并获得报酬时，当依赖不再是一个肮脏的词汇时，当相互依存成为常态时——只有到那时，我们才能真正消除贫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