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陶藝逃逸,以無用致用
有時看到一些外界活動,當下沒有選擇參與,可能是時間不合,抑或沒跟上頻率,可我總會記得,等待那線路接上的時刻。最近讀到這本很有感的書《逃逸路線》就是這樣,因為書名和我常去的獨立書店「逃逸線書室」實在太切題,所以當時店主茜茜有請作者張卉君蒞臨舉辦新書分享會,但那天我要去看金馬影展所以無法參加這場特別的活動。不過這本以「陶藝」來寫「逃逸」的書我就此記下,那天在圖書館偶遇就借了回家。
一查舊文,原來我認識逃逸線已經快五年了,初訪時就問了茜茜店名由來,她說來自法國哲學家德勒茲的思想。我平時也愛看哲普書,但從沒真正了解過這位後現代主義哲學家,於是我馬上去找他書來看,卻把資質駑鈍的我看得滿頭義大利麵條,太小覻哲學了。
展開此書,張卉君在起章〈陶/逃生出口〉中就闡明了寫作之由來:
逃逸路線係作為一種對既有已知的價值、知識建構與構成做出一種逃逸,甚至叛離。其所循溯的是在平常社會建構那平實的線中,找出一個隙縫、缺口。
「陶藝」二字總讓我聯想到德勒茲(Gilles Deleuze)的「逃逸」概念,當我向人說正要「去做陶」的時候,心裡浮現的同義詞即是「去出逃」。
德勒茲的概念主要是說「在既有社會體制與規範之外,開創全新可能性的『去疆域化』過程」,雖沒讀過他的哲學,這觀念我倒是從很久以前愛聽的音樂中有體悟出來,那是搖滾樂團 Cinderella 的歌曲〈Shelter Me〉,其中兩句歌詞已成為我人生座右銘:
Everybody needs a little place they can hide
每個人都需要一個能讓自己躲藏的小地方For some it's a doctor, for me it's rock and roll
對有些人來說那是醫生,對我而言則是搖滾樂
年輕時我書讀不多,不曉得簡單一句「能讓自己躲藏的小地方」其實並不小,它關乎人們的情緒出口,以及能不能在這複雜的世界中好好活著的奧義。
每個人都要有自己「逃逸」的路線與方式,也包含白天上班已經跟電腦和 AI 水乳交融不清的我,下了班就用音樂與書籍出逃,而酒精則已逐漸遠離實在懼怕痛風發作的我(雖然我還是好懷念精釀啤酒的香氣啊)。
作者張卉君亦然。她自述自從年輕時帶著熱情投入環境組織,
毫無退縮、長袖善舞地過了二十多年,才意識到自己即將邁入生命的下半場——也許嚴格來看,病痛不斷的身體,尚不知是否撐得住後半場三分之一的人生,驀然抬頭遠望,那崎嶇的後路竟充滿暗流與漩渦。
前半生在公領域擁有不錯的名聲和肯定,但遇事毫不保留導致用力過猛,性格執拗、要求嚴苛則像身懷利刃,不免誤傷親近的朋友和夥伴。
身邊追隨多年的工作夥伴紛紛求去,伴侶關係無暇經營以致慘澹收尾,現世肉身早已摧枯拉朽,尚有遠在埔里山城老家、將至耄耋之年的雙親待侍... 長久以來對私領域的忽視,都在此刻發出嚎叫,要我放手離開,回到自己。
後來她無意間被藝術家朋友推坑進入陶藝領域,在以手就土宛如觸摸大地,真切實地以土靜心,從看熱鬧變成看門道,放緩步調的捏陶歲月中更靠近了自己。
張卉君的生活經驗與狀態,讓我自己也要去認真想一想,最近工作上的壓力徒增,AI 是把能腐蝕人心的雙面刃,把事情做得更好也許不一定都是百利無害,若斫喪了身心健康更是得不償失。
不是有人說嗎,AI 時代提供一種發現文科思維價值的機會,讓文組生重新找到意義與方向。這觀點不但每天與 AI 搏鬥的我無比認同,張卉君也在書中不謀而合地提到:
有些學科是訓練出「做麵包的人」,但讀文學的人,則是讓麵包發出香氣的人。(引作家林文月語)
精神面向的思想啟發、美學素養和文學的鑑賞,是心靈上不可或缺的層次,甚至是人人在學習各種「技術」之前,需要具備的基礎能力。
身為 NGO 工作者與陶藝人的她本就斜槓作家,文筆優美不在話下,看她寫無用之善就像自己這本書所具有的文學價值一般熠熠鋥亮:
我們需要無用就如同我們需要空氣。
正是因為文學穿越了一切對利益的憧憬,文學才顯示出這樣一個面向,可以抵抗這個時代的利己主義。
我喜歡讀文學小說,是因為我可以從中自行挖掘出對我有用的章句。其實如果索求的就是「金句」本身,那說真的看雞湯書最快,通篇滿盈「有用」句子最有「實用性」。相較於雞湯書,大抵文學小說在一般人眼裡也是「無用」的吧。
但無用才是我此刻在工作之外時間——我不想用「之餘」,因為那感覺工作才重要、其他時間都是次等填充——所需要的,身份從白天切換成晚上的廢與無用,設法徹底拋卻白天的煙硝塵垢,那正是我現在的逃逸路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