¹³ 一緒壢｜02.飯店服飾專櫃代班

我在雲林出生，從小跟著爸媽到台北生活，40 年後南漂中壢，至今跟台北的連結還是很深，現在時常因為朋友聚會、練團或打工等行程回台北短暫停留，意外地變成「二地居」生活。

媽媽有一位在飯店精品樓層擔任櫃姐的朋友，希望能找固定配合的代班，好讓她每週定休時不用時常需要確認代班。就在他們聊著工作細節時，媽媽就直接幫我應徵了。

「我覺得你應該會有興趣，就主動替妳毛遂自薦了。哪天我們一起去找阿姨吧。」

看來媽媽一路見我跑去餐廳當外場、支援活動場地佈置、偶爾又跑去當志工，大概知道我正把人生活成角色扮演遊戲，而這也確實是我沒有接觸過的工作場域。若論職場文武，十多年來大都在電腦上完成任務，直到近幾年才開始體驗倚靠臨場反應與多工切換技能的所謂武場，直面最不可預測、但也是樂趣來源的變數 — 人。

面談當天，我跟著專櫃阿姨學習結帳、理貨、進退貨與銷貨等流程，一面聽阿姨娓娓分享多年來的銷售經驗。眼前這位阿姨雖然已經七十歲了，仍然保養得宜、容光煥發，非常懂得照顧與疼惜自己，多年精品銷售經驗揉合她本身的品味，有時候她手上提的包包，我都止不住愛意地多看兩眼。

身處幾乎都是阿姨的工作場合，年輕面孔成為稀有的可愛動物，不時感受到關懷與好奇的眼神投射，這才驚覺，這裡沒有阿姨，在場的都是姐姐，果然江湖在走、眼色要有。晚些姐姐帶我循著員工專用通道來到餐廳，熟悉動線與環境。能有機會深入飯店的內部運作流程實屬難得，愈發好奇飯店如何營運多年至今仍然屹立，在新時代中仍以昔日古色從容長存。滿滿好奇心驅使下，即使人都已經搬到中壢了，還是接了這份打工，好瘋。

代班費有公定薪資，不多，但在這兒有供應午晚兩餐，葷素皆有三菜一湯，還有飲料、水果或甜點。雖然菜色多是選用速成烹調方式，對一週只來上一天班的我而言，與櫃上姐姐們輪流到地下室員工餐廳，領取不銹鋼餐盤和餐具，剪下餐券當天日期的格子，排隊夾菜打飯，找位置坐下後伴隨員工間的閒聊與新聞播報聲用餐，一切的一切還是足以跳脫熟悉的生活場景，至另一平行時空探索玩味，若能順利添到五穀飯與吃到滑嫩鮮脆的炒青菜，是謂小確幸，果然愈單純的菜色愈可見其深厚功力，邊吃邊默默在心裡給廚師評語，也是我的自娛時光。

雖說是武場，還是等級之分，這裡算是最溫和的那種。比起尖峰時刻必須窮盡渾身本領以一擋百的餐廳外場，我有足夠的餘裕可以察言觀色，逐一解析路過的客人、學習恰如其分地互動問候。沒有客人的時候，整理衣服是我最療癒的時光，雖然有些設計我仍在參透，但當允許從容地把每一件衣服撫平理順、摺好裝袋時，連剪裁質料和細緻做工，都能成為沿途美好的風景。此時臨櫃姐姐們也愛互串門子、彼此餵食，像個微型社區般，總冷不防地被一些瑣事閒聊逗樂。每週此時除了可以抽空閱讀或寫作，我也用這一天平衡我的久坐日常，即使沒有禁止坐下來休息，我幾乎都是站著，穿插一些下肢伸展和運動。時間管理用在此時，工時雖長亦充實滿足。

且玩且學至今，就在好友帶著粉晶來探班的那天，我莫名其妙地首次開市了，超級驚喜。銷售果然是一種很玄的東西，「運氣」的影響尤其是淺移默化，能與何種客人相遇都是緣分，佇足於此如城市港口，來此停泊的人們會留下或帶走的，有許多比銀貨兩訖更細微的情感流動。寫到這裡，想起〈侘寂〉書中寫到：

「美學最重要的是，留下一些未完成的部分，把觀者拉進來。」

真誠以待、保留空間讓前來的客人恣意參與，或許就是值得我好好體驗的，所謂銷售的美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