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誰共鳴・續》「同人創作」第六十六章 那些卡片
班長和另外兩名學生來醫院時,周明慧正與營養師討論兒子的飯量。三個人揹著書包站在病區門口,不敢往裏走。班長手裏抱著一個牛皮紙袋,袋口用訂書釘訂得歪歪扭扭。
“阿姨,我們不探病。”班長先解釋,“老師說他現在不能見太多人。這個給他就行。”
紙袋上寫著“等你回來”,字有大有小,顯然不止一個人添過。周明慧接到手裏,分量比想象中重。
“誰組織的?”
“沒有組織。”班長說完覺得不對,“就是大家自己寫,後來別班也有人給。”
另一名學生補充:“我們都沒拍照,也沒發群。”
周明慧看了他一眼,明白孩子們也被前些日子的事嚇得學會了避嫌。她向三人道謝,又讓他們以後別逃午休跑醫院。班長說今天是請過假的,她仍問班主任確認,弄得三個人臉紅。
他們走後,她沒有立即把紙袋交給兒子,而是在門外先翻了幾張。大多是普通同學會寫的話:作業留著,座位沒人佔;數學第二名最近很得意;體育老師答應補測;還有人承認自己在群裏看見謠言卻沒敢出聲,寫了兩遍對不起。
有張卡畫了一個戴眼鏡的獎盃,旁邊寫“快回來守住第一”。畫得很醜,周明慧看了半天才認出是獎盃,不是電飯鍋。
她把紙袋放到病床邊。營養師走了,護士把下午的安排寫在床尾。周子衡問母親能不能少排一個人進來,今天已經說過很多遍自己睡得怎樣,吃了甚麼,還要再說一次。他聲音不大,母親原本沒聽清,請他重複,他便不肯了。
她站在床邊,等了一會兒,才說會幫他問,但醫生要知道的還是得說。他把被子拉到胸前,說不是不配合,就是不想每一個人都問。她點頭,到護士站說明,只請他們把不急的事集中問。護士說會盡量安排,她回來告訴兒子,他沒有回應。
紙袋放得太遠,他伸手拿不著,又不好意思叫母親挪。周明慧去倒水,回頭看見他拉著袋子邊角,忙過來幫了一把。袋口一個釘子翹著,她想先拆掉,他說自己來。
“會扎到。”
“我知道。”
她把剪刀留在自己手裏,等著。周子衡看了她一眼,試著撬那枚釘子,紙邊裂了一點。他皺著眉,又不想弄了,紙袋推回床頭。母親把剪刀收好,沒有催他。護工進來換水,他叫母親先坐遠一點,怕推車碰到她。周子衡看了一眼,轉頭說不想看。
“那就先放著。”
“你看過了?”
“抽了幾張,怕有人寫亂七八糟的。”
“媽,這是給我的。”
“所以我只看了幾張。”
周子衡不高興,母親也沒有道歉。她把營養師要求的酸奶打開,插上吸管,叫他先喝。母子倆為一袋卡片的隱私爭了五分鐘,最後紙袋仍在床頭,酸奶喝了一半。
下午他說想看,周明慧坐在旁邊,替他剪開紙袋的封口,沒有翻裏面的卡片。剪刀用完便收進自己的袋裏,連紙邊那枚鬆掉的釘子也帶走。她接到律師電話,才起身出門,回來時紙袋已經打開。周子衡手裏拿著班長的卡,看見她便反扣在被子上。
“我不看。”她說。
“你已經看過別的了。”
“那我出去?”
“不用。”
他一張張翻得很慢。有些字認不出,還要湊近看;有一張寫著借給他的兩本漫畫還沒還,叫他別想賴賬。他第一次笑了一下,隨即又把嘴角壓住。
母親沒有說“你看大家都支持你”,只坐在旁邊削蘋果。蘋果皮到中間斷了,她索性切成塊,用牙籤插好。周子衡邊看邊吃,吃完才發現整盤都空了。
第二天林悅來。她提前問過醫生允許帶什麼,最後帶了一袋原味餅乾、幾本課堂資料和一隻保溫杯。周明慧問兒子見不見,他沉默很久,說見。
林悅進門後站在床邊,先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瘦得像高一。”
“高一也沒多瘦。”
“反正不好看。”
“你來就是評價外表?”
“不然先哭一場?”
周子衡閉嘴,耳朵卻紅了。周明慧在旁邊把餅乾收進櫃子,說明一天最多吃幾塊。林悅認真點頭,像接了任務。兒子嫌母親煩,讓她去買水。
“桌上有水。”
“那你去接電話。”
周明慧看穿也沒揭破,拿手機出了門,門留著一條縫。
裏面沒有什麼鄭重談心。林悅講學校食堂換了窗口,紅燒肉更難吃;物理老師拖堂,班長為送卡片跟門衛解釋半天;還有同學把“等你回來”寫成“等你回萊”,被全班嘲笑。
周子衡開始只“嗯”幾聲,後來忍不住問考試排名。林悅說第二名只差他三分,已經放話要趁他住院奪位。
“那張卷子最後一題他也做不出。”
“你躺病床就能做?”
“題給我。”
“醫生說你每天只能看二十分鐘。”
“我媽連這個都告訴你?”
“阿姨讓我監督。”
兩個人又爭起來。周明慧在門外聽見兒子聲音越來越有精神,沒進去制止。護士推車經過,讓她不要擋門,她趕緊往旁邊讓。
臨走前,林悅拿出自己的卡片。周子衡要當場看,她一把按住:“等我走。”
“寫了什麼見不得人?”
“沒寫什麼。”
“那為什麼不能看?”
“你煩不煩?”
周子衡笑了,沒再拆。林悅走到門口又回頭,叫他別把餅乾一次吃完。他說自己又不是小孩。周明慧在後面接一句:“他會。”林悅點頭表示同意。
門關上後,周子衡立刻拆卡。上面沒有告白,只列了幾件事:她替他領了資料,班主任留著座位,借他的筆記必須還;最後一行寫“回來以後再吵”。
他看完把卡塞進課本,不給母親看。周明慧也真沒問,只把探視椅推回牆邊。
當天心理醫生來評估,問他對返校是否恐懼。周子衡說不怕,又承認想到同學目光時會難受。醫生讓他不必一次恢復完整課程,可以先從半天開始,保留離開教室和求助的安排。
“別人會不會覺得我特殊?”他問。
“你現在還在恢復,返校也要逐步來。”
“我不想所有老師都問我怎麼樣。”
周明慧把這條記下來,準備與學校溝通。醫生又問遇到舊視頻或議論怎麼做,周子衡說打回去,被母親瞪了一眼,改成找老師。
評估結束後,他主動提出看二十分鐘課堂資料。計時器響時剛做到一半,他想延長,母親不許。兩人搶練習冊,紙角被撕了一點。
“你看,又不讓學。”周子衡說。
“醫生說二十分鐘。”
“多五分鐘能怎麼樣?”
“今天多五分鐘,明天就多半小時。”
“你控制慾太強。”
“我知道你不高興。今天先到這裏。”
周明慧拿走練習冊,給他調低床頭。兒子背對她生氣,十分鐘後睡著了。她用透明膠把撕壞的紙角粘好,卡片則全部裝進一個文件盒,放在他伸手夠得到的位置。
劉毅收到班長消息,說同學也想給他送卡。他回覆不必,叫大家把該交的作業按時交。班長發了個委屈表情,第二天還是讓黃老師帶來一疊。卡片內容一半祝王叔叔醒來,一半催劉老師回學校,還有人問期末作文會不會押題。
劉毅在病區外看完,挑出錯別字最多的一張,拍照發回班群,讓作者重寫。黃老師罵他沒有人情味,他說看見錯字就想改,習慣了。
他選了幾張念給王建川聽。唸到學生寫“王叔叔醒了請劉老師少佈置作業”,劉毅停下來:“這跟你有什麼關係?他們現在拿你當擋箭牌。”
床上的人沒回應。他把卡片放到櫃子裏,怕佔地方,只留最薄的一疊。
周子衡第三天向醫生提出想回學校。不是立刻,也不是全天。他願意出院後先在家休息,再試著上半天課。周明慧沒有表現得過分高興,先問睡眠、用藥和複診怎麼安排。
“媽,你能不能先說行不行?”
“醫生說行才行。”
醫生評估後同意制定逐步返校計劃。班主任安排他從沒有體育課的一天開始,林悅負責把遺漏的筆記發給他,但不是“照顧人”,只是同桌之間正常幫忙。周子衡對這個說法滿意。
出院那天,他換回自己的衣服,褲腰鬆了一截。母親想去買新的,他說繫緊腰帶就行。護工收拾出三袋東西,其中兩袋是別人送的水果,已經有幾個壞了。周明慧把壞的挑掉,剩下分給護士和同病房家屬。
卡片裝滿一個鞋盒,由周子衡自己抱。母親要替他拿,他不肯,說不重。走到電梯口便累了,又裝作只是停下來等人。周明慧沒拆穿,接過裝衣服的袋子,讓他繼續抱鞋盒。
回家後第一件事不是談返校,也不是看新聞。周子衡先洗澡,嫌母親在門外問得太勤;出來後吃了一碗雞蛋麵,把蔥全挑到碗邊。周明慧叫他把蔥也吃了,他說住院剛回家不能受刺激。
“蔥算什麼刺激?”
“我不想吃。”
母親懶得跟他爭,把碗收走。林悅發消息問到家沒有,他回了一個“到了”,又補一句麵太難吃。周明慧看見,抬手要敲他腦袋,他笑著躲開。
當晚他只看十分鐘資料便困了。那些卡片放在書桌下的鞋盒裏,沒有擺出來,也沒有扔。他關燈前拿出林悅那張,夾進最常用的物理書,然後把手機交給母親保管,免得半夜又去看評論。
返校定在出院後幾天的星期三,醫生同意先試半天。前一天晚上,周子衡把書包裝了又拆,母親說只上半天不用帶五本練習冊,他堅持每科都可能用。最後書包重得提不動,周明慧當著他的面拿出兩本。
“你又不在學校。”
“課表我看過。”
“林悅會帶。”
“你怎麼知道她帶什麼?”
母親把班級群裏林悅發的清單給他看。他不說話了,低頭重新拉拉鍊。睡前他問了三遍鬧鐘是否設好,又在五點多自己醒來。
早餐是粥和雞蛋。周子衡說吃不下,母親規定至少半碗。他磨磨蹭蹭喝完,換衣服時發現校服褲仍鬆,只好把腰帶收緊一格。站在鏡子前整理頭髮,他裝作隨便照照,實際看了很久。
車停在離校門幾十米的地方。他不讓母親送進去,也不讓司機下車。周明慧同意,卻把心理諮詢師和班主任號碼又發給他一遍。
“你已經發過了。”
“記得有事找老師。”
“媽。”
“好,不說了。中午我來接。”
周子衡揹著書包下車,走幾步回頭,發現母親的車還沒走。他揮手叫她走,周明慧才讓司機往前開,繞一圈後又停到另一條街等消息。
班主任在門口,沒有特意迎到校門。周子衡進教室時同學安靜了一瞬,很快有人說“第一名終於來了”,另一個把椅子上的書拿走。沒有掌聲,這讓他鬆了口氣。
林悅把一疊整理好的筆記推過來:“欠我的。”
“你字怎麼越來越醜?”
“不要還我。”
“我又沒說不要。”
兩個人聲音不大,前排同學回頭笑。周子衡臉熱,假裝找筆。第一節課他注意力只能維持二十多分鐘,後面開始頭疼,按照計劃去辦公室休息。路上有人盯著他看,也有人只是正常讓路。
辦公室給他留了一張摺疊椅和溫水。班主任沒有問那場風波,只問要不要聯繫母親。周子衡說不用,坐十分鐘便回教室。他經過劉毅空著的座位,看見杯子洗乾淨放在桌上,旁邊壓著待批作文。
“劉老師什麼時候回來?”他問黃老師。
“王叔叔醒了,或者情況再穩定些。他每天還問你們作業。”
“他知道我今天來嗎?”
“知道。他讓你別逞強。”
周子衡撇嘴:“他自己最會逞強。”
中午下課,他沒有等母親進校,在門口找到車。上車後第一句是餓。周明慧準備了飯盒,他嫌在車上吃有味道,最後去附近一家粥店。
“怎麼樣?”母親問。
“就上課。”
“有沒有人說什麼?”
“沒有。”
“頭疼嗎?”
“一點。”
“要不要下週再去?”
“醫生說可以隔天。”
他答得不耐煩,卻把半碗粥和一隻小包子都吃完。母親結賬時,他從書包裏拿出上午的課堂練習,發現錯了兩個很簡單的題,臉色立刻難看。
“恢復期,錯題正常。”周明慧說。
“你又不懂。”
“回去再看,先喝完。”
周子衡把卷子塞回去,回家睡了三個小時。醒來後林悅發來消息,問他是不是被半天課累趴。他回了一句“沒有”,又發一張自己剛醒、頭髮壓亂的照片,發完後立刻撤回。林悅只回了兩個字:“看見。”
他把手機扣在床上,耳朵紅了半天。鞋盒裏的卡片仍放在書桌下,書包則靠著椅子,沒有立刻收拾。下一次返校安排在星期五,他晚上把鬧鐘又檢查了一遍。
母親隔著門提醒他早點睡,他應了一聲,自己關了檯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