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的声响

写字楼底部的咖啡馆与便民货架旁，近来是很有些热闹的。

玻璃幕墙在大晴天里反着刺眼的光，西装革履或是穿着连帽衫的人们围坐在一处，手里端着廉价的冷萃，谈论着时下最令人振奋的景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昂扬，连空气净化器嗡嗡的运转声，似乎也比往日叫得更为卖力了。

最值得称道的，自然是眼下的经济。那是极有深度的，深到寻常人往往看不懂它的妙处。临街那些曾经风光过的商铺，有不少门板终年紧闭，这在不省事的人看来或许是冷清，其实是大错特错了。门板关得越久，越显出一种修生养息的涵养；钱袋子空得越干净，人便越发轻盈起来，脱尽了俗气。市场是不必去瞎操心的，它自有一套深不可测的“大盘”在里头运转。那数字忽上忽下，像极了得道高僧的谶语，凡夫俗子看不懂，便只能肃然起敬。

至于就业，更是盛况空前。昔日里为着一口饭奔波的苦楚，如今早已被各种新雅的名称洗涤得一干二净。找不到差事的，如今叫作“灵活”。这“灵活”二字，用得极其精妙。今日去送外卖，明日去开网约车，后日干脆蹲在出租屋里体察民情，随心所欲，不受拘束，岂非古人梦寐以求的自由？更有那等天资聪颖的年轻人，早早便看透了红尘，挤破头要去寻一处最稳妥的“体制”。这绝非逃避，而是对公家饭食最真挚的景仰。数千人争抢一个扣纽扣的差事，足见这时代的青年是何等踏实，何等懂得感恩。

至于说老了以后的光景，那就更不必担忧了。乡下的老农，一个月能领上一百来块的补贴，这真是泼天的造化。老人们捧着那几张钞票，眼里闪烁着感恩的泪花，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慈悲的安排。这一百块钱，买米嫌少，买布嫌贵，但若用来买一份“念想”，却是绰绰有余。至于那些在深宅大院里颐养天年的高尊者，月月纳着万千供养，不过是替大众承担了消费的罪过，真是苦心孤诣，令人感佩。

大家都在这盛世里各得其所：年轻人灵活着，中年人坚守着，老年人感恩着。这般光景，若不上台去高歌一曲，简直是对这大好河山的辜负。

然而，当夜幕降临，写字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风吹过空旷的马路，吹动那紧闭的卷帘门发出咯吱的响声。走在街上的“灵活”青年，与路灯下等扫码电单车的老者撞见彼此的影子。他们相视一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把衣领拉得更高了一些。

原来，最响亮的赞歌，从来不在台上的高呼里，而在台下那漫长、死寂、连咳嗽声都不敢太大的沉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