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告解
她在下墜時,是清醒的知道自己在下墜的。
就如她溺水時,也知道那一刻她距離溺斃只有一息之遙。
然而她感受不到絕望,只是那種如扼在喉緩慢的、克制的勒住了她,將她的力氣柔和的鬆解並抽離。世界似乎在讓她放棄所有抵抗,而她順從著命運,眼看著自己滑落下去,絕不會出手自救。
睜開眼時,她已經忘記是兩個月來多少次的看到陰翳和冰雨。一張結界被展開在島國的冬季,將所有人均勻覆蓋,同等的剝奪著光、溫度和一切明朗的顏色。她的天窗透著層疊的灰白,安靜的、溫柔的,又緊了緊她頸部的手。她似乎能感受到手掌的肌理跳動著鬆開又更緊的扣上。
絞殺前的時分,總是仁慈而至高的。
她此前是不曾知曉,輕微的環境變化也會給人帶來天旋地轉的衝擊。
只是挪動十五分鐘的街區,只是三站地的地鐵,只是從一樓到二樓,卻似乎有著斷層般的差別。人對日常的慣性,讓她不得不將自己一切固有的條件反射逐一拆碎,再笨拙的重構。
這之中,沒有任何輕盈可言。只有鐵鏽般沉重的,用雙腳重新習慣行走的路線,用雙手旋轉改變的龍頭,用雙眼習慣電車劃破夜空的風景。即便,她在通過去同樣的公園、咖啡店、健身房,吃同樣的食物來平復自己的身體。但那雙手,卻不曾停下扼住她的力氣。
她眼睜睜看著生活被重物壓碎。
而她舔舐著雙手的傷口,試圖去修補,即便只是將雙手割開了更深的傷口。
人大概需要什麼外力來救贖這一切。
就像十餘年前那樣,無論是音樂、文字還是影像。
在一切出口被封鎖的二月。
二十八日,天空露出了藍的邊角。花園的椿綻得忘了季節,明艷的紅落在春泥上,不帶絲毫傷悲。她看到男孩追著鴿子而被姐姐捉住的模樣,她看到老人將給孩子的髮夾別在了妻子的髮梢,她騎著水藍色的自行車在風中穿行。
她攀上頸部的手,撫摸著,驚訝於那雙手竟然不是冰涼的。
她沒能鬆解下的力量,此刻也依舊存在著。而冬日的最末,在漫長的黑夜和陰翳的剪影終要作別之前,那隻手像惋惜著的孩子,不願就這樣孤獨而靜默的消失。
她回握著那隻手,希望將他,從頸部拉至身側。
那頸部的傷痕,大概還會存在許久。
而身側顫抖的手,卻逐漸消解而去。
一切,在冬日作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