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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发明了明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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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自由是什么?


当我们第一次意识到未来可以不同的时候,一个更加麻烦的问题也随之出现了。

如果明天只有一种可能,那么我们其实没有什么需要决定的。太阳升起,季节变化,石头从山坡滚落,河水顺着地势流向低处。世界按照自己的规律继续向前,没有谁需要为它选择方向。

但智慧改变了这件事。

当一个人能够想象:“事情现在是这样,但未来也可以不是这样”,现实就第一次出现了岔路。眼前不再只有一个等待发生的未来,而开始出现两个、三个,甚至无数个尚未发生的可能。

也正是在这一刻,自由才真正成为一个问题。

一个人每天沿着同一条路回家。如果他根本不知道还有另一条路,这只是习惯,甚至只是环境替他安排好的路径。可有一天,他突然发现旁边还有一条小路,同样能够回到家。第二天,他依旧走了原来的路。从外面看,什么都没有改变。他昨天这样走,今天还是这样走。但在他的头脑里,事情已经完全不同。昨天,他只是沿着道路回家。今天,他知道自己可以走另一条路,却决定继续走这一条。

行为没有改变,选择已经出现了。

所以自由最早出现的地方,也许不是行动,而是可能性。只有当一个主体能够意识到“我本来可以做别的”,所谓选择才真正存在。否则一个行为即使来自自己的身体,也可能只是本能、习惯或者环境共同推动出来的结果。这也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个最常见的自由定义变得有些可疑。

一个人饿了就吃,愤怒就攻击,恐惧就逃跑,欲望出现就立刻满足。没有任何人阻止他,他似乎非常自由。但如果他的每一个行为都只是欲望出现以后自动发生的结果,那么这种自由和一块被力推动的石头,究竟相差多少?

欲望当然来自我们自己。问题在于,“来自自己”还不一定等于“由自己选择”。真正奇怪的能力,是一个人不仅能够产生欲望,还能够退后一步,看见自己的欲望。

我很生气。

但我知道我正在生气。

我想报复他。

但我也能够想象,如果真的这么做,明天会怎样。于是,“我想做什么”和“我决定做什么”之间出现了一道很细的缝隙。自由可能就生活在这道缝隙里。人第一次不只是世界中的一个行动者,也开始成为自己行为的观察者。他可以把自己的冲动、恐惧、习惯甚至价值观暂时拿出来,像观察一个外部对象那样问一句:

我一定要听它的吗?

这并不意味着人能够摆脱所有因果。我们的性格来自过去,欲望来自身体,思想受到教育、环境和经验影响。我们从来不是凭空出现的主体。但一个能够观察自身原因的系统,与一个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运动的系统,已经不再是一回事。

如果一块被抛出去的石头突然能够思考:“我为什么正在飞?我能不能改变方向?”那么即使它仍然受到重力和惯性的限制,某种新的东西也已经出现了。它开始参与自己的运动。这也说明,随机不是自由。

一颗骰子的结果很难预测,但没有人会因此说骰子拥有高度自由。随机只是结果不确定,并没有一个主体在其中选择。真正的自由反而要求世界不能太随机。

如果一个人决定明天去另一个城市,他需要相信道路明天仍然在那里,火车大致会按照时刻运行,手里的钱不会突然失去意义,别人不会随时无理由夺走他的行李。如果这些事情全部随机变化,没有任何规则,那么没有人禁止他旅行,但他的选择也无法可靠地通向任何未来。这样的世界看起来没有约束,却未必拥有自由。因为自由需要一个非常容易被忽略的条件:

选择必须能够对未来产生相对可靠的影响。

这也是为什么有些规则表面上限制了自由,却反而让更多自由成为可能。交通规则不允许司机随意开车,但正因为大家都受到限制,每个人才更有可能安全到达自己选择的地方。合同限制一个人随时反悔,但正因为这个限制,另一个人才敢为了半年以后尚未发生的合作,在今天投入资源。产权阻止别人随意拿走你的东西,也正因为如此,你才敢种下一棵五年以后才能结果的树。有些约束删除了眼前的一部分选择,却扩大了我们真正能够抵达的未来。所以自由也许并不是“拥有无限选择”。无限选择甚至可能没有意义。

一个人当然不能选择明天直接飞到太阳上,但我们不会因此认为他的自由遭到了严重侵犯。自由总是在现实允许的范围中发生。真正重要的是,在那些确实可行的未来之间,我的判断和行动是不是其中一个真实的决定因素。也就是说,自由并不要求我完全控制未来。

它只要求:

我的选择真的能够参与塑造未来。

从这个角度看,独裁与混乱虽然看起来完全相反,却可能以两种不同方式破坏同一样东西。

在独裁之下,你的未来被另一个主体决定。你能够想到很多道路,但有人告诉你必须并且只能走他指定的路。在彻底混乱中,没有人替你指定道路,可道路本身不断坍塌,承诺没有意义,暴力随时出现,你仍然无法让自己的选择稳定变成结果。

一个是别人替你决定。

另一个是任何人都无法决定。

而自由存在于两者之间。

世界必须足够开放,让未来没有被别人提前写死;同时又必须足够稳定,让一个主体能够通过行动真正改变自己将要进入的未来。这也意味着,不行动同样是一种选择。这是自由出现以后最麻烦的地方之一。

如果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可以离开,他的停留可能只是默认的必然状态。但如果他已经知道门在哪里,知道自己能够出去,却依然留下,那么“留下”本身就拥有了新的意义。

不辞职是一种选择。

不离开一段关系是一种选择。

不卖掉一项资产也是。

甚至面对某件自己能够干预的事情时,什么都不做,也可能成为一种选择。智慧让我们看见其他可能,反而让“什么都不做”越来越难保持中立。因为当你已经知道事情可以不同,就很难再完全说:

这与我无关。

这也是自由带来的第一种沉重感。如果没有别的道路,一个人失败以后可以告诉自己:“事情只能如此。”可一旦拥有选择,就会出现一句可能陪伴一个人几十年的话:

如果当时我选了另一条路呢?

如果当时说了那句话。

如果没有说那句话。

如果去了另一个城市。

如果接受了那份工作。

如果没有和这个人结婚。

那些未来从来没有存在过,却仍然可以在人的头脑里一遍遍被重新建造。于是我们拥有了一种很特殊的悲伤:

为一段从未发生过的人生感到遗憾。

没有反事实,就没有这种痛苦。而没有反事实,也很难有我们今天所说的自由。所以自由并不是智慧送给人的一份没有代价的礼物。它让我们第一次能够说:“我的人生不一定只能这样。”同时也让我们第一次必须面对:“那么,我为什么把它变成了现在这样?”但是,即使一个人已经看见未来,也已经作出了选择,事情仍然远远没有结束。

一个人可以站在荒地上决定:

五年以后,这里应该是一片果园。

这是他的智慧,也是他的自由。

可泥土不会因为他的决定自动翻开,树苗不会因为他的意愿自己长出来,五年后的果实也不会因为一个漂亮的选择突然出现在枝头。选择要想进入现实,还必须支付一种东西。

人必须亲手把现在推向那个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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