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膽包天研究社|第17話・「學會了」
之後的進度像被按了加速鍵。
不是說發生了很多驚天動地的事,而是他們之間的「距離」忽然變得很薄。像一層冰裂開了,水從縫裡漫上來,擋都擋不住。
凌雲在筆記本裡默默記了一筆:「關係進展觀察記錄——階段轉換期。特徵:距離感驟降。具體表現:他傳訊息的頻率增加了18%。他記得我喝飲料不加糖。他會在走廊轉角停下來等我經過。備註:此階段的『距離』已經沒有測量的意義,因為他走過來的時候,我沒有後退的念頭。」
週一,衛弦在社課前傳訊息:「今天不坐第三排。」
凌雲到了教室才發現,她的座位被挪到角落了。不是第三排了。是靠近窗戶的那個角落,旁邊只有一個位子。衛弦坐在那裡,手裡拿著馬克杯,像什麼都沒做。
凌雲走過去坐下時,聽到後排茶葉蛋男用氣音說:「你們看到了嗎?」沈知瑜坐在斜對面,面不改色地改她的筆記。
凌雲沒有回答茶葉蛋男。她坐下來的時候,衛弦的膝蓋在桌下碰到了她的膝蓋。他沒有移開。凌雲也沒有。她在腦子裡歸了一檔:「觀察記錄:膝蓋接觸。持續時間:未計算(因為沒有想計算)。性質:非語言溝通。效果:穩定。」
那天社課的主題是「親密關係中的日常儀式」。凌雲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但她做了一件事——她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線,分成兩欄。左欄寫「書上寫的」,右欄寫「正在發生的」。書上寫的儀式是「早安吻」、「共同晚餐」、「固定通話時間」。正在發生的⋯⋯她的筆尖停在右欄,想了想,然後寫了三個字:「膝蓋碰著。」
她沒有把筆記本給衛弦看。但她把那一頁折了一個角。
週三,他們約了吃飯。衛弦選的是一家小小的麵店,就在學校後門。兩個人坐在面牆的長桌邊,各自的碗冒著白煙。凌雲低頭吃麵的時候,衛弦伸手把她外套袖口翻出來的那一截線頭捏掉了。
「⋯⋯你幹嘛?」
「沒幹嘛。」
凌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線頭已經不見了。她繼續吃麵,但她的嘴角在往上翹。她在腦子裡補了一筆:「觀察記錄:線頭移除事件。衛弦的動作——精準。意圖——不明(可能為『在意細節』或『想找理由碰觸』)。建議歸類為『待確認』。」
她放下筷子,看著他:「那你剛才碰我袖口,是想確認什麼?」
衛弦抬頭看她。他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筷子,安靜了一拍,然後說了一句話:「⋯⋯妳剛才在吃麵的時候,右手食指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
凌雲愣了一下:「⋯⋯所以?」
「所以妳在想問題。」衛弦說,「妳每次在想問題的時候,手指會動。不是記筆記的時候,是想問題的時候。」
凌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她從來沒有注意到這個習慣。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這個習慣。她的腦內播放器停頓了一秒——她在重新歸檔。她原本以為衛弦觀察她的方式是「看表情」,因為他總是能讀出她什麼時候想問問題。但現在她發現,他看的遠比表情更多。他看她的手。他看她沉默時的節奏。他看她在想問題之前,身體先做了什麼。
「⋯⋯你什麼時候開始記這個的?」她問。
衛弦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下,像是自己也剛意識到這件事。「不知道。」他低頭夾了一口麵,「就是有一天發現自己會注意妳的手指。」
「⋯⋯那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第三次妳問我問題的時候。」
「第三次是哪一次?」
衛弦看了她一眼,安靜了一拍,才開口:「妳問我『口頭說不要但身體很誠實』那一次。」
凌雲的耳朵紅了:「⋯⋯那是最早的時候。」
「對。」衛弦說,低頭繼續吃麵,「所以記了很久。」
凌雲沒有立刻說話。她在腦子裡打開了一個新的資料夾,標題是「衛弦對我的觀察記錄」,然後開始分類:表情、手部動作、說話節奏、呼吸頻率——她還不知道他觀察了多少,但她決定繼續收集數據。她決定暫時不告訴他這個分類正在進行中。
「我想問的是,我那個『問題清單』現在已經長到十八題了。」
衛弦的筷子停住了:「⋯⋯妳不是說要把體位那幾題刪掉嗎?」
「我刪了三題。」凌雲說,「然後增加了五題新的。」
「哪五題?」
「其中一題是:你在想什麼的時候會碰我的袖口。」
衛弦的筷子徹底停了。他安靜了三秒,然後說了一句:「妳在記這個?」
「對。」凌雲認真地點頭,「我在記你。」
衛弦低下頭,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然後他笑了一下,把麵條夾起來放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那妳記到第幾題了?」
「剛才那題是第三題。」
「第三題的答案呢?」
凌雲想了想:「不知道。所以才問。」
衛弦沉默了一下:「⋯⋯我在想線頭很明顯。」
「就這樣?」
「就這樣。」
凌雲在腦子裡歸檔:「第三題答案:線頭很明顯。推測意圖——想讓對方看起來整齊。歸類:照顧行為。效果:顯著。備註:他的答案很簡單。但他在回答之前,停了幾秒。可能是因為他也在想,要怎麼讓答案聽起來不那麼簡單。」
「好。」她說,「我記住了。」
衛弦抬頭看了她一眼:「妳那個筆記本真的會寫這個?」
「會。」凌雲說,「但不是現在寫。現在正在吃飯。」
衛弦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但他的碗往她那邊推了一點,把兩人之間的距離又縮短了一些。
週五,衛弦送她回宿舍。他們站在女生宿舍樓下的燈光裡。旁邊有兩個女生走過去,看了他們一眼,然後加快腳步。凌雲覺得自己應該說「我先進去了」,但她沒有。她站在那裡,衛弦也站在那裡。
「你要跟我說再見了嗎?」凌雲問。
「還沒有。」
「那你要說什麼?」
衛弦低頭看了她一眼:「我在等妳問我問題。」
凌雲愣了一下:「問什麼?」
「問妳想問的那個。」
凌雲的腦內播放器短暫地運轉了一秒。畫面閃過:「他上次親我的時候是什麼感覺」「他明天會不會想再親我一次」「他站在這裡不走是因為——」
她選擇了最簡單的那個問題。
「你明天會想親我嗎?」
衛弦的耳朵紅了。他低下頭,像是被問倒了。
「會。」他說。
凌雲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她可以聞到他外套上洗衣精的味道。她抬頭看著他:「那現在呢?」
衛弦的呼吸頓了一拍。他沒有回答,而是低頭親了她。
這一次比上次久。久到凌雲的腳尖微微踮起來,久到她的手指抓住了他外套的側邊布料。久到衛弦的手輕輕放在她的後腦勺,像是怕她後退。
凌雲沒有後退。她的腦內播放器正在高速運轉,但她沒有關掉它。她在記錄:心跳頻率,觸感,溫度,衛弦拇指的位置。然後她發現了一件奇妙的事——記錄這些數據並沒有讓她「抽離」這個吻。記錄本身變成了感受的一部分,像是在說:我在這裡,我記得這一切。
她踮腳的時候,感覺到自己比他矮很多。這種差距讓她仰著頭,脖子有點痠,但她沒有拉開。她抓著他外套的手握緊了,像是在對自己說:我不會放開。
衛弦退開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凌雲的額頭抵著他的胸口,她的手指還抓著他的外套。
「⋯⋯學會了嗎?」衛弦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
「學會什麼?」
「步驟。」
凌雲笑了一下。她沒有抬頭,額頭還靠著他的胸口:「學會了。」
「那妳下次可以自己來。」
凌雲終於抬起頭看他:「你是說——」
「我說——」衛弦低頭,嘴唇幾乎碰到她的額頭,「下次妳想親我的時候,直接親。」
凌雲的耳朵熱到不像話。但她沒有逃。她在腦子裡快速打開「接吻實驗記錄」,在備註欄補了一行:「實驗對象衛弦提出『主動親吻』授權。建議:納入後續實驗設計。」
然後她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很輕。比他的吻還輕。
衛弦停在那裡,沒有動。像被按了暫停鍵。
「學會了。」凌雲說。
她轉身走進宿舍大門,沒有回頭。但她走樓梯的時候腳步很輕,連鞋子都在笑。
衛弦站在門口,手插在口袋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三樓轉角。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凌雲傳的:「我說的是『學會了怎麼親你』。」
衛弦盯著那行字,站在女生宿舍門口笑了五秒。然後他把手機收起來,轉身往回走。風很大,他把外套拉鍊拉起來,腳步比平常快。
回到宿舍之後,凌雲沒有馬上睡覺。
她坐在書桌前,打開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她本來想寫「主動親吻的觀察記錄」,但她發現自己需要先寫另一件事。她把筆放在紙上,寫道:
「第十七題:為什麼他在我親他的時候,會停住不動?」
她盯著這個問題看了幾秒。然後在旁邊補了一行小字:
「可能原因一:他在等我下一步。可能原因二:他也會緊張。可能原因三:我親得太快,他沒來得及反應。可能原因四:他喜歡被我親,但不想表現得太明顯。」
她把這四個可能都列出來了,然後在「可能原因二」旁邊畫了一個圈。
因為她在親他的時候,也緊張。
然後她翻到下一頁,終於開始寫她本來想寫的東西。
「主動親吻的觀察記錄。」
她停了一下。
「一、心跳速度:比被親的時候快。因為要決定『什麼時候親下去』,比『等他親過來』需要更多的——」
她想了想,寫下:「勇氣。或者說是決定。」
「二、視線:不確定要看哪裡。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外套的領子。最後閉上了。備註:下次實驗睜開眼睛。」
「三、結論:跟書上寫的不太一樣。書上說接吻的時候會『融化』。但我沒有融化。我比較像——」
她的筆尖停在那裡。她把筆放在桌上,盯著那句話看了一會兒。然後她寫下四個字:「被點亮了。」
她盯著「被點亮了」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在旁邊畫了一顆小小的太陽。跟衛弦訊息裡那顆太陽一樣。然後她在下面補了一行小字:
「備註:與文獻描述(『融化』、『暈眩』、『失去自我』)不同。實際感受為——更加清醒。像是原本在暗房裡,有人點了一盞燈。」
她闔上筆記本,關燈。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她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笑了很久。
過了一會兒,她把手機拿過來,打開和衛弦的對話框。她打了幾個字:「我剛剛在寫筆記。」
衛弦幾乎是秒回:「寫什麼?」
「寫『主動親吻的觀察記錄』。」
衛弦回了一串點點點:「⋯⋯妳把這個也寫下來?」
「對。要記住,才知道下次怎麼改進。」
衛弦沉默了五秒。然後他回了一句:「那妳下次實驗的時候,可以叫我。」
凌雲盯著那行字,把臉埋進枕頭裡,笑了更久。
然後她打了一個字:「好。」
她把對話框往上滑,翻到衛弦之前傳的那些訊息。從「好」到「下次換別家」到「用說的」到「等妳出現」。她看著那些訊息,發現她真的把它們都留在對話框裡了——沒有截圖,沒有備份,就是留在這裡。像是某種她自己選擇的收藏方式。
她在黑暗裡笑了一下,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閉上眼睛。
睡前她想,她的筆記本已經累積了十七個問題的答案、一個親吻實驗記錄、一堆衛弦行為編碼、還有一顆太陽。
這是她這學期寫過最奇怪的報告。
也是她最不想交出去的一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