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灵之马
在AI时代，理性和逻辑似乎成了人类思维中最容易被取代的部分。如果说还有什么是AI不能取代的，对于个人来讲，或许就是每个人内心感受到的，由内而外出现的情感吧。情感的产生来自于大脑的边缘系统。从两亿年前在自然界出现之后，它陪伴着无数物种走过了进化的漫漫旅程。对于人类而言，我们一直以所谓的理性和逻辑思维而自豪。并且认为这是人类相对于动物来说最优越的地方。只是，在进化过程中，探寻真理从来不是生命的目的。这就是为什么，当人们试图用极致的理性来剖析情感时，似乎总有那么一点违和感。
这种悲剧性的违和在一个城市的一件小事中达到了它历史性的高潮。在1889年的都灵，一匹倔强的马由于不愿意挪动位置，挨了主人重重的鞭子。这时，弗里德里希·尼采冲了出来，紧紧地抱住马的脖子，失声痛哭起来。从此以后，这位伟大哲学家彻底陷入了精神错乱，一直到他生命的终点。尼采的哲学穷尽一生告诉我们要用“超人的意志”对抗“盲目的激情”，我们必须做“激情的主宰”。然而在都灵之马面前，他压抑一生的的怜悯之心最终冲垮了他的意志，也终结了他的理性。
谈到都灵时，人们似乎总是绕不开这件小事。然而对于哲学我并没有什么深入的思考。这次来到都灵旅行，我只是想从闲逛者的角度，把我在这座城市看到的东西写一写。
都灵在意大利历史上的地位举足轻重。作为统治都灵700多年的政治势力，萨伏依家族的势力更是非同小可。在19世纪的“意大利统一运动”中，萨伏依王朝扮演了领导角色，并且最终诞生了意大利历史上的第一位统一的国王。在统一之前和初期，都灵王宫都是萨伏依王室的居住地点和政务中心。阴天时候看上去王宫外表看上去比较朴素，实际上它的内部装修非常豪华。并且经过几百年的不断装修，欧洲主流建筑风格例如巴洛克，洛可可或新古典都能看到。二月去的时候花园说实话没什么看头，天气也比较清冷。但是花园毕竟到处都有，都灵的看点也并不在它的外表。
王宫最著名的部分要数它的军械库。器械的展示区域是一条巴洛克风格的长廊，长廊两侧陈列王室收藏的盔甲和武器。在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几乎垄断了盔甲制作的高端市场。到了中世纪后期，盔甲的防御作用开始下降，工匠们开始更加注重盔甲的装饰性和仪式感。该军械库中的展品代表了盔甲制作的巅峰水平也是最后的辉煌。图中黑色盔甲上的星星装饰是萨伏依王室的家族标志。这种涂黑钢材加上镀金装饰，是王室特殊定制才能负担的顶级工艺。
都灵王宫虽然说是“正宫”，但对于意大利现代历史来说，离他不远处的卡里尼亚诺宫意义更大。1831年，萨伏依家族的主系绝嗣，王位传给了住在卡里尼亚诺宫中的旁支。这家人于是从卡里尼亚诺宫搬到了“正宫”中。然而对于他们来说，卡里尼亚诺宫依然有重要意义。统一意大利的国王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二世（Vittorio Emanuele II）就出生在卡里尼亚诺宫中的王子公寓中。更准确地说，就是在图中这张床上。比较奇怪的一点是这个房间其实是一楼临街的。我的印象中但凡有点条件的人都会注重住宅的私密性，尤其是卧室这种区域。但是王室的生产过程甚至也是在这个临街的房间中完成的。这让外面路过的老百姓怎么想？让人觉得有点疑惑。
另外一个比较独特的现象是把议会建在王宫里，这是当时君主立宪时代的一大特点。虽然说卡里尼亚诺宫是王室私人住所，但是为了容乃紧急建立的议会，宫中的一个宴会厅被改成了议会厅。这个虽然有点局促的空间见证了意大利建立早期很多重要政策的出台。这个议会厅是整个意大利复兴运动国家博物馆（Museo Nazionale del Risorgimento Italiano）的一部分。该博物馆从法国启蒙时期一直讲到一战后意大利统一，形成了一个比较完整的时间线。我个人对意大利历史不甚了解，看的也是半懂不懂。有趣的一点是，展览以一战结束做为收尾，对于纳粹时期和向共和国转变的历史丝毫没有。意大利人对纳粹时期的态度似乎和德国人是不同的，德国人更倾向于深刻分析和反思这段历史，而意大利人似乎有点避而不谈的意思。无论如何，政治在意大利似乎不是一个受重视的话题，人们没兴趣把自己放在宏大的政治历史框架下看问题。这座讲解意大利历史脉络的博物馆也不很受游客关注。这与中国是截然相反的，在中国，政治性博物馆毫无疑问是最高规格的。就我个人观点，这不仅仅是国内的政治宣传，而是中国文化的核心很大程度就在研究政治上。通过了解另一种文化对于政治的态度，反而能让人对政治在中国文化中的重要性有更深刻的了解。
天主教地区，宗教在生活中的重要性是很高的。都灵的另一大看点是都灵裹尸布。它的保存地点是王宫旁边的都灵主教座堂，与王宫只有一墙之隔，算是萨伏依家族的顶级收藏。教堂规模不大，保存地点也没有多少人围观。但是这个东西在全世界名声可是不小，可能是围绕着这个东西的谜团层出不穷，经常在一些神神秘秘的纪录片中提及，跟UFO和金字塔一样。裹尸布的原件就保存在图中这个祭坛后面，挂着的只是个复印件，原件一般情况下无缘见到。其实在现场我个人感觉没什么意思，这个东西在网上看看纪录片或者什么神秘学视频或许还行，如果说就看这个祭坛，对于非信徒来说，不知道意义在哪。
都灵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地方是它的东方博物馆，里面主要展示的是亚洲文物。虽然规模不大，但其中的藏品质量还是非常高的，亚洲各个地方的都有。展品包括了中国汉朝陪葬品和唐朝的三彩。日本的佛像，屏风，版画，服饰和武士盔甲。西藏地区包括了很多唐卡，经板和坛城。伊斯兰地区包括了一些瓷器，经书和书法作品。印度东南亚地区的文物包括一些犍陀罗的神龛浮雕，和一些其他的卧佛像和坐像。这个小而精的博物馆实在让人眼前一亮，虽然中国文物的水平并非顶尖，而且缺少了书画作品，难登大雅。但是如果考虑到亚洲文化的整体性展出，这个博物馆可以说是欧洲顶尖水平。图中的仁王像是馆中的代表作品，这件镰仓时代的木雕经历千年，而且保存状况良好，可以说是珍品了。
如果说都灵东方博物馆容易被错过的话，那么夫人宫（Palazzo Madama）仿佛就是隐身了一样。这其实是很有趣的一个现象，这个地方离都灵王宫只有两分钟走路的距离。王宫里人潮汹涌，但这里大部分时间整个大厅里一个人都没有。整个博物馆有上下几层，上面两层更人不见人影。最上层收藏了大量的精美瓷器，据说有4000多件。其中包括了大量的意大利传统的马约里卡陶器，看点主要是表面的精美彩绘。其中还有不少中国的瓷器，大部分属于明清时期的青花瓷和粉彩瓷。这些外销瓷器做工跟顶级官窑没法比，有的甚至有明显的画工失误。然而人毕竟要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就在这几千件堆叠的瓷器中，在一个不起眼的柜子里，居然有一件永乐时期的青花抱月瓶。这属实是我没想到的。该瓶纹样与中国传统花鸟画不同，估计是专门为赏赐外国而做的伊斯兰风格的纹样，可以说是明朝与外国文化交流的证明。这就在它及其稀有的同时又赋予了非常高的历史价值。这件瓷器跟其他东西摆在一起，连个介绍牌都没有，这么多年来能认出它价值的人能有几个呢？
当然，对于都灵来说，最重磅的博物馆还要数埃及博物馆。这属于是在埃及之外最庞大最系统的埃及学博物馆。馆中以时间顺序作为动线，展示了从古王国时期一直到希腊化时期的大量文物。重磅文物有很多，包括了都灵王表，卡与梅里特之墓等等。以至于想选一张代表性照片放在这里都很难。最后我还是决定选一个不是那么著名的文物。这是约公元前7世纪的三具木乃伊及其棺椁。都灵埃及馆的一大特点是其直接，不加掩饰的展示木乃伊的方式。现在大部分博物馆由于伦理原因，对于尸体的展示都有所保留。然而埃及馆中可以看到数量庞大的木乃伊直接陈列出来，其强调的更多是科学研究的严肃性和客观性。除木乃伊之外，馆中大量的亡灵书和莎草纸都有详细的注释和解释。可以看出其针对的是真正对埃及学感兴趣的参观者，而不仅仅是猎奇展示。
写道最后，如果按套路来讲的话，似乎应该跟开头的尼采小故事呼应一下来收尾。甚至于如果真按写作技巧来说，应该把所有的所见所想都跟一个思维主线联系起来。因为只有这样才高级，才像一篇在杂志上发表的文章。我说实话以后那种高级文章不如直接用AI写就完了。对我来说，我逛完埃及馆之后就坐飞机回家了。我在旅行的时候并没有一个思维主线把各个景点串起来，结束时也没有产生一个首尾呼应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