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墳 第03章

翻箱倒櫃找護照的時候，找到一張照片。

不是阿爺的。是阿爸的。

照片很小，大概是那種在快相亭拍的證件照，背景是淺藍色，臉沒有表情。年輕的臉。那個年紀的阿爸我是不認識的——照片裡的人看上去最多二十出頭，頭髮很厚，顴骨高。

但第一眼抓住我的是那對眉毛。

龍飛鳳舞。真的沒有更好的形容了。每一根眉毛都像有自己的主見似的，各自往不同的方向生長，有的往上豎，有的往外飛，完全不理會其他眉毛的意見。那不是疏於打理的亂，是一種帶著攻擊性的、蠻橫的生命力。

我照了照鏡子。

我的眉毛也是這樣的。

只是我一直以為這是我自己的眉毛。原來不是。原來我只是在替他保管。

照片不知道是誰放進護照套裡的。不是我。大概是阿媽，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塞進去的，那種她很擅長的、沉默的、不需要你知道的關心。

我把照片放回去。沒有抽出來細看，也沒有丟掉。

就放著。像那雙沒人拿走的破拖鞋。

＊＊＊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座山。

不是英國那種緩坡上鋪著石楠花的山，是另一種山——陡峭、潮濕、密林遮天。山腳下有一片湖，湖水是深綠色的，綠得不透明，像液態的玉。

夢裡我站在湖邊，腳下是石灘。散落幾段枯木幾個膠樽，有隻極瘦的野狗趴在一塊被太陽曬得發白的石頭上。空氣很熱，黏在皮膚上，帶著一種植物腐爛的甜腥味。

湖的對面是山。山很高，高到山頂消失在雲裡。

我在夢裡知道——不是有人告訴我，是那種夢境裡才有的、不需要理由的知道——墳就在山裡面。

然後我醒了。

枕頭是濕的。不是淚。英國的六月，偶爾也會熱得讓人在睡夢中出汗。

我躺著，盯著天花板，想：我從來沒有去過那個地方。我連它叫甚麼名字都不知道。

那我為甚麼會夢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