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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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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篇|生川

李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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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橋消失之後,忘川安靜了很久。

白石橋消失之後,忘川安靜了很久。

沈寒原以為下一段路仍會是同樣的黑水與灰霧,直到木舟駛出約莫半個時辰,船底忽然被什麼從下方輕輕托了一下。她立刻放下船槳,右手按住劍柄,先看船頭銅鈴。鈴沒有響,四周的水面也沒有異動,只有很遠的地方浮著一道極淡的金光,細得像有人在灰白天地間隨手劃了一筆。

「看見了嗎?」她問。

袖中的阿晏安靜片刻。

「我沒有眼睛。」

沈寒頓了一下。「……忘了。」

「妳最近很常忘記。」

「你最近話很多。」

「以前的我——」

「阿晏。」

「嗯?」

「這句現在歸我管。」

袖中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木舟繼續向前,那道金光也一點點擴開。起初只是一線,後來竟像有另一條河從黑暗裡慢慢滲出來,與忘川彼此交纏,卻始終沒有混在一起。黑色水流依舊無聲,另一側卻透著柔和的暖金,連船舷都被映出一層很淺的光。

沈寒進忘川以後,第一次真正聞到水的氣味。

很淡,不像潮氣,更像春雪剛融時,風從還沒抽芽的枝頭穿過。她伸手碰了一下船舷,木頭竟是溫的。

「沈寒。」阿晏忽然叫她。

「嗯?」

「前面很吵。」

她抬起頭,四周仍是一片寂靜。「我沒聽見。」

「很多人。」阿晏的聲音比平日低了一些,「都在說話。」

沈寒沒有立刻追問,只先以靈識探向前方。靈力離開船身後並未像先前那樣被忘川吞沒,反而似乎被水面托住,散成數十點細碎的光。其中一點緩慢浮起,她原本想伸手去接,光尚未落下,一道陌生的聲音便先傳進耳中。

「我想回家。」

光在她指尖前散去。

緊接著又有幾點浮上來。

「希望明日不要下雨。」

「讓他活著回來。」

「我不要再夢見她。」

那些聲音沒有名字,也沒有來歷,更沒有一個完整的故事,只剩最簡單的想要。沈寒慢慢收回手,看向掌中的青玉。

「願。」

阿晏沒有回答。

她低頭問:「你聽見的也是這些?」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更多。」

「多少?」

「不知道。」

這一次,沈寒沒有笑他。

金色水流越來越寬,黑色忘川逐漸退向兩側,四周霧氣也從死灰泛出極淡的暖色。岸邊開始出現一些她無法理解的東西:一株結滿花苞卻始終不開的樹,一棟已有門窗、卻還沒有牆的屋子;一柄尚未鑄成的劍插在岸邊,劍身只有模糊的輪廓,像下一刻可以長成任何樣子。

更遠處偶爾有人影出現。那些影子有四肢,有衣袍,也會行走,臉上卻乾乾淨淨,彷彿五官尚未來得及生出來。

沈寒看了片刻,低聲道:「這裡不是忘川。」

「還在忘川。」

謝無歸的聲音從船尾傳來。

沈寒連頭也沒回。「你現在突然出現,我已經懶得拔劍了。」

「進步很大。」

「只是懶。」

謝無歸仍是那身灰衣,坐在船尾端著茶,好像從來沒有離開過。沈寒問他這裡是什麼地方,他倒難得沒有繞太遠。

「生川。」

「沒聽過。」

「正常。」

「為什麼?」

「知道的人大多不來,來的人大多也沒有機會回去說。」

沈寒終於轉頭看他。「你每次一定要先講一句晦氣話?」

「習慣。」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岸邊那些未完成的東西。「那些是什麼?」

謝無歸往外看了一眼。「還沒發生的。」

沈寒皺眉。「還沒發生,怎麼會在這裡?」

「死川留的是已經發生過的東西,生川自然得裝點別的。」

「未來?」

「不是。」

沈寒看著一株花樹在幾息之間由枯枝變成滿樹紅花,又迅速退回未開的花苞,若有所思。

「可能?」

謝無歸看她一眼。「差不多。」

那不是未來。

只是尚未被任何人選中的可能。

沈寒又問:「那些願呢?」

「願本來就比記憶早。」謝無歸道,「事情還沒發生以前,人總得先想要點什麼。」

話音剛落,袖中的青玉忽然亮了起來。

不是那道平日若有似無的金紋,而是整塊玉都從內裡透出光。沈寒立刻將阿晏取出來握在掌心,還沒來得及問,四周原本只有偶爾幾句的願聲已經一層一層湧了上來。

「我想活。」

「我想見她。」

「我不要回去。」

「求你讓他忘了我。」

「我想贏。」

「我只想睡一覺。」

「我想殺了他。」

「我想有個家。」

千百個願沒有前因後果,也沒有任何遮掩,只剩一道道赤裸的想要。每當聲音穿過附近,阿晏身上的金光便亮一次,像某種早已沉睡太久的本能,被整條河一遍遍喚醒。

謝無歸將茶杯放了下來。「先把他收起來。」

「收去哪裡?」

「不知道。」

沈寒側頭看他。「那你說了有什麼用?」

「提醒妳,我也覺得事情不太對。」

她懶得再理,低頭問阿晏:「能不能不聽?」

「不能。」

「那能不能不回應?」

阿晏停了很久。

「不知道。」

「那就先不要。」

青玉上的光像是頓了一瞬。

沈寒把他放在膝上,沒有再像從前那樣順手收進衣襟,只將手留在旁邊。「聽得到,不代表每一個都得管。這些願不是你的。」

「如果他們真的很想要呢?」

「那也是他們的願。」

「所以?」

「所以先分清楚是不是你的事。」

這句話說完,沈寒自己先安靜了一下。

謝無歸在船尾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有說。

阿晏倒很快接了一句:「妳教別人的時候都很會。」

沈寒低頭。

青玉立刻安靜。

木舟繼續前行,生川兩岸的景象也變得越來越難以理解。有時是一座尚未真正存在的城,街道才浮現便又退回荒地;有時水面飄過半個名字,第一個字清晰可辨,第二個字卻無論如何都看不見。沈寒甚至看見岸上站著一個與自己身形極像的人,盯了幾息,那人忽然回頭,臉上仍是一片空白。

她移開目光。

阿晏問:「不去看看?」

「沒必要。」

「可能是妳。」

「也可能不是。」

「以前妳會查。」

「現在也會。」

「那為什麼不查?」

沈寒握著船槳,看了一眼那道正在遠去的身影。「因為我今天不想。」

阿晏沉默片刻。

「這句真的挺好用。」

「少學。」

「晚了。」

沈寒笑了一聲。

就在這時,船身忽然毫無預兆地向右一偏。

她反手扣住船舷,另一手抓緊船槳。前方原本平穩的金色水面不知何時裂開一道狹長水痕,兩股水流從那裡分往不同方向。木舟被左側暗流扯住,船頭猛地一斜,放在她膝上的青玉也順著船板滑了出去。

沈寒伸手去抓,指尖只擦過冰涼的玉面。

阿晏落進水裡。

「阿晏!」

金色水面沒有濺起半點水花。

青玉落下的一瞬,整條生川卻驟然亮了起來。光從他所在的位置沿著水脈向四方蔓延,很快將周圍照成刺目的白金色。沈寒已經翻過半個船舷,謝無歸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別下去。」

「放手。」

「妳下去也碰不到他。」

沈寒正要掙開,忽然看清青玉沒有往下沉,而是浮在離船不遠的水面上。只是兩股水流已經完全分開,一邊帶著木舟,一邊帶著阿晏,彼此越離越遠。

她立刻甩出引魂索。

銀索方向沒有半點偏差,進入金色水域後卻像被另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推開,從阿晏側邊擦了過去。沈寒又試了回引符,符光剛亮便被水面揉碎;劍氣也一樣,落入生川後甚至沒有留下痕跡。

她沒有再盲目嘗試,只蹲下來盯著水勢。

「謝無歸,這兩條水什麼時候會合?」

「不知道。」

沈寒回頭。

這一次,謝無歸沒有笑。「生川沒有固定的路。」

她重新看向阿晏。

「阿晏。」

遠處的青玉亮了一下。

「在。」

聲音還能聽見。

沈寒胸口那口氣稍稍鬆開。「別亂動。」

「我能怎麼動?」

她頓了一下。

「……也是。」

阿晏自己先笑了。

沈寒卻笑不出來。

她知道自己正在估算距離,也知道自己腦中已經開始出現幾種可能:從船上躍出去,抓到他之後再以回引符折返;用劍氣改變水勢;或者直接斬斷眼前那道分流。可前兩種方法剛才已經證明無效,第三種會造成什麼後果,她完全不知道。

「不要。」

阿晏忽然說。

「什麼?」

「妳又在算。」

「我跳得過去。」

「抓到我以後呢?」

沈寒看向腳下的木舟。另一股水流仍在把它帶往更遠的方向,她沒有回答。

「妳會回不來。」

「我知道。」

「那就別來。」

沈寒握著船舷,很久沒有說話。

她很少在這種時候什麼都不做。可這一次,她只是站在船邊,看著生川將兩人之間的距離一點點拉開,沒有跳。

霧氣漸漸升起,原本清楚的青玉也逐漸縮成遠處一點微弱金光。

「妳看得到我嗎?」阿晏問。

「看得到。」

「那還好。」

「哪裡好?」

「至少我還聽得到妳。」

沈寒沒有回答。

她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識到,阿晏三年來從未自己走向她。

這件事情平常得根本不值得思考。他是一塊玉,她去哪裡便帶去哪裡,練劍時塞進衣襟,喝酒時放在桌上,睡覺時隨手擱在枕邊;他若嫌位置不好,也只能用嘴抱怨,最後仍得等她伸手。

她以前從沒覺得那算限制。

可現在他就在那裡,她也就在這裡。中間甚至沒有敵人,沒有陣法,也沒有任何必須打敗的東西,只是一段正在拉長的水。

他知道她在哪裡。

她也知道他在哪裡。

可他回不來。

不是因為不想。

他根本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讓自己往她這裡靠近。

「沈寒。」

「嗯。」

「不要跳。」

「知道。」

「真的?」

「真的。」

「妳答得太快,我不信。」

沈寒終於被氣笑了。「你這句跟誰學的?」

「妳。」

霧越來越濃。那點金光偶爾被遮住,沈寒便立刻叫他一聲,阿晏也始終會回。只是聲音一次比一次遠,到後來,她甚至無法判斷他究竟已經離開多遠。

「繼續說話。」她說。

「說什麼?」

「隨便。」

於是阿晏真的開始隨便說。

他說謝無歸的茶一定難喝,否則怎麼喝了幾百年還沒有喝完;說十九歲的沈寒若知道三十一歲的自己會偷酒,大概會先把自己逐出照夜宗。說到後來,甚至開始問肉包究竟是什麼味道,為什麼無名城裡每個人手裡都能拿東西吃,只有他不能。

沈寒起初還會回幾句,後來只剩偶爾一聲「嗯」。

不是不想說。

是距離已經太遠,她怕漏掉他的聲音。

「沈寒。」

「嗯。」

「妳還看得到我?」

她盯著霧裡那一點幾乎辨不清的金光。「看得到。」

「那就好。」

阿晏安靜了一會兒。

「我看不到妳。」

沈寒原本差點回一句你本來就看不到,話到了唇邊卻停了。

以前他沒有眼睛,但他總在她身上。

如今他沒有眼睛,也不在她身邊。

「我在船上。」她說,「往你左邊。」

「哪邊是左?」

沈寒怔住。

對。

一塊玉沒有面朝哪裡,也沒有左右。

阿晏自己大概也剛想到,半晌才說:「好像真的有點麻煩。」

水下那些願仍然不停地穿過他。

求生,求死,求愛,求忘;想要回家,想要復仇,想要一個早已離開的人重新回頭。每一道聲音靠近,青玉便亮一次,彷彿幾千年前他就是這樣存在:有人願,他便聽見;有人求,他便回應。

可那麼多人的願,沒有一個能讓他往沈寒這裡移動半寸。

「阿晏。」

「嗯。」

「別管那些聲音。」

「我沒有。」

「那就聽我。」

青玉靜了很久。

「沈寒。」

「嗯?」

「如果我以前一直都在聽這些,那我自己想過什麼?」

她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謝無歸答不了,她也答不了。

阿晏似乎也沒有真的等答案。過了很久,他才又說:「我剛才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麼?」

「我不想走。」

沈寒握著船舷的手慢慢鬆了一點。

「那就別走。」

「可是我停不下來。」

「我知道。」

「很討厭。」

「嗯。」

「以前我從來不知道,沒有手這麼麻煩。」

沈寒鼻尖忽然有些發酸,只能笑了一聲。「現在才知道?」

「以前都是妳拿我。」

「那不是很好?」

「以前覺得挺好。」

「現在呢?」

遠處的光又被水勢帶遠了一些。

阿晏沉默片刻。

「現在不太好。」

「為什麼?」

「因為我想回去。」

那句話輕得幾乎要被萬千願聲淹沒。

沈寒卻聽得很清楚。

周遭仍有無數人求生、求死、求重逢、求遺忘。那些願比阿晏的聲音更大,也比他存在得更久。或許很久以前,他就在這些聲音裡醒來,在一次又一次的回應裡存在,從來沒有誰問過他自己要往哪裡去。

可現在水流正把他帶往另一個方向。

他第一次不願意順著走。

青玉上的金紋忽然從中央亮起。

沈寒立刻察覺不對。「阿晏?」

一道極細的裂痕從玉面浮現,金光從縫裡透出。謝無歸已經站了起來,神色第一次真正沉下去。

「讓他停。」

沈寒猛地回頭。「怎麼停?」

謝無歸沒有回答。

「你知道什麼?」

「我沒見過。」

「謝無歸。」

「我真的沒見過他這樣。」

這句話比任何解釋都讓人不安。

裂痕仍在擴大,四周那些願聲卻像被推到了極遠的地方,一層一層退去,最後只剩阿晏自己的聲音。

「沈寒。」

她立刻應聲:「在。」

「我想過去。」

金光驟然漫開。

沈寒聽見了一聲心跳。

很慢,也很弱,像一個從未存在過的東西正在摸索該怎麼活著。第二聲緊跟著落下,比第一下清楚了一些。

裂開的光裡,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先毫無章法地抓了一下,五指張開又收攏,像連這個動作本身都還沒有學會。第二次碰到水面漂過的一截枯枝,指尖一滑,沒能留住;第三次終於死死扣住,手背與腕骨因為用力而繃起,腕間正纏著一道與青玉同樣的金紋。

沈寒看著那隻手,忽然一動不動。

它不是先伸向她,阿晏甚至還不知道該怎麼伸向她,他只是第一次有了能讓自己不再被水帶走的東西。

金光沿著手腕向上漫開,手臂、肩背、濕透的黑髮逐漸從光裡浮現。一個人的輪廓被生川一寸寸托了起來,狼狽得沒有半點神降的氣勢,甚至因為完全不會控制突然多出來的身體,整個人半伏在水面上,只知道死死抓著那根枯枝。

「阿晏!」

那人抬起頭,沈寒忽然不會說話了,她認識塊玉三年了,知道他生氣時會故意把語氣放得很平,知道他忍笑時尾音會壓低,也知道他說「沒事」以前總會停那麼一瞬。

可她第一次知道,那個聲音原來可以有一張臉。

濕透的黑髮散在頸側與肩上,生川的金光從側面掠過,將眉骨與鼻樑勾出乾淨而分明的線條。他的五官並不柔和,眼尾天生微微向上收著,不笑時甚至有些冷,可那雙剛剛才學會看見東西的眼睛卻毫無遮掩地望著她,茫然而專注,反而有種近乎無辜的乾淨。

這種矛盾讓人很難把目光移開。

更麻煩的是,他很高。方才還能被她一手握住的青玉,如今肩背展開,半伏在金色水面上,已經是一個徹徹底底的成年男人。

而且長得實在太過分了一點。

沈寒看了好幾息。

阿晏大概以為自己哪裡出了問題,低頭看了看剛長出來的手,又重新看向她。

「沈寒。」

「嗯。」

「這個怎麼用?」

他很認真地晃了一下自己抓著枯枝的手。

沈寒胸口方才那點說不清的震動,瞬間散了一半。很好,還是阿晏。

「先別放。」

「我沒打算放。」

沈寒重新甩出引魂索。這一次銀索從阿晏身側掠過時,他終於能自己伸手去抓。第一次抓空,第二次只擦過繩身,第三次才成功將繩子握進掌心。

「抓緊。」

「然後?」

「我拉你回來。」

「我要做什麼?」

「別添亂。」

「這個我會。」

「你最好是。」

生川的水勢仍然很強。沈寒一點點收回引魂索,阿晏則像一件剛剛學會有重量的東西,被拖得極其狼狽。他顯然完全不知道腿是做什麼的,整個下半身只會跟著水流晃,好幾次差點重新翻進河裡。

謝無歸站在船尾,肩膀極輕地動了一下。

沈寒頭也沒回。「你敢笑試試。」

「我沒有。」

「你有。」

「風。」

「生川沒那麼大的風。」

「剛有的。」

沈寒沒空跟他算帳,只繼續收繩。等兩人的距離終於只剩一臂,她探身伸手,阿晏也本能地朝她伸過來。

他的手第一次真正握住她。

很冷。

卻不再是青玉那種沒有生命的涼。掌心有紋路,指節在用力,甚至因為不知道抓人的力道應該多大,握得她手腕有些發疼。

沈寒沒有叫他鬆手。

「別放。」

阿晏看著她。「我沒有要放。」

沈寒猛地把人拉上船。

下一瞬,她便後悔自己使了這麼大的力。

阿晏整個人直接撞了過來,兩人一起摔在船板上。沈寒後背重重落地,還沒來得及喘氣,一頭濕漉漉的黑髮便散在她頸側,她下意識抬手去扶,掌心碰到的卻不再是堅硬光滑的玉。

是肩。

有皮膚,有骨骼,也有隨著呼吸起伏的溫度。

更往裡一點,是一下又一下仍不太規律的心跳。

沈寒的手停住。

壓在她身上的人也沒有動。

阿晏抬起頭,第一次真正從這麼近的地方看她。

剛才隔著生川,她只知道那張臉好看得不像話。如今距離只剩一個呼吸,才發現那份好看比遠看更加麻煩。他的睫毛還掛著水,眼睛顏色很深,安安靜靜地盯著她看。

沈寒認識阿晏三年。

可她從未見過這張臉。

那個在她重傷時念她、半夜陪她數雨、被她氣到三天不肯說話的人,突然有了眉眼,有了呼吸,也有了一雙會落在她身上的眼睛。這種熟悉與陌生重疊在一起,比單純看見一個陌生男人更讓人措手不及。

她竟真的失神了一瞬。

「沈寒?」

「嗯?」

「妳怎麼了?」

「沒事。」

阿晏沉默了一下。

沈寒立刻瞇起眼。「你想說什麼?」

「妳說沒事通常——」

「不准用這句。」

「喔。」

他真的閉嘴。

沈寒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仍扶在他肩上。

掌下的身體並不像她預想中的虛弱。或許因為從未真正活過,也就沒有留下任何傷,肩頸的線條乾淨得幾乎過分,皮膚上沒有刀痕,沒有舊傷,也沒有修士常年練劍留下的繭與細碎傷口。沈寒的目光順著肩線往下,掠過鎖骨與胸膛。生川的水從他髮尾滑落,沿著頸側一路往下,腹間的線條因為方才死死抓住引魂索而仍微微繃著。

她看了一息。

又一息。

然後忽然發現,自己的目光已經停得太久。

沈寒猛地移開視線。

心跳卻快了一點。

她原本還在想,自己方才明明只是確認這個突然出現的人到底是不是阿晏,怎麼不過短短幾息,注意力就已經從「他真的有心跳」滑向了另一件完全不該現在想的事情。可那個念頭才剛升起,她便又察覺到另一個更實際、更無法忽略的問題。

阿晏身上沒有衣服。

一件都沒有。

沈寒整個人僵住。

阿晏看出她神色有異,順著她方才的視線便要低頭。

沈寒反應比腦子更快,一把捂住他的眼睛,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袍,整件蓋在阿晏身上。

「別看。」

阿晏整個人停住。「看什麼?」

「你自己。」

「為什麼?」

「因為你沒穿衣服。」

掌下的人安靜了一會兒。

「衣服一定要穿?」

「要。」

「為什麼?」

沈寒閉了閉眼。

她知道這個問題本身沒有任何曖昧。阿晏是真的不知道。他以前只是一塊玉,沒有所謂赤裸,也沒有男女身體需要遮掩的規矩,更不可能理解她現在究竟在尷尬什麼。也正因為如此,她反而不得不把那件自己剛剛才意識到的事情說出口。

「因為你現在是個男人。」

阿晏沒有說話。

沈寒自己也在那句話落下時停了一瞬。

男人。

不是玉。

不是能被她握在掌中、塞進衣襟、放在枕邊的東西。

是一個有肩、有手、有腿,有體溫,也會用一雙眼睛看著她的成年男人。

而且偏偏還長的這麼犯規。

阿晏終於開口。

「我以前不是?」

「以前你是塊玉。」

「差很多?」

沈寒面無表情。

「非常多。」

船尾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沈寒抬頭。

謝無歸已經非常識相地把茶杯收進袖中。「我去找衣服。」

「現在才想到?」

「我也是第一次看玉變人。」

「所以?」

「沒有經驗。」

「謝無歸。」

「嗯?」

「滾。」

他低頭看看自己,又看向她。「現在可以看?」

「看臉就好。」

「誰的?」

「我的。」

「為什麼?」

沈寒瞪他。

阿晏很快學會閉嘴。

她這才鬆開一直遮著他眼睛的手,又迅速把外袍往下拉好。阿晏仍然不知道自己哪裡不對,只低頭研究突然多出來的手指,動一下,再動一下,像對每一個關節都覺得新鮮。


木舟重新順著金色水流向前。

方才那場幾乎將兩人分開的水勢已經逐漸合攏,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有船板上多了一個人。

幾個時辰前,他還沒有手,沒有腿,沒有眼睛,也沒有心跳。

如今卻裹著沈寒的外袍坐在她身邊,因為不知道兩條腿究竟該怎麼放,膝蓋以一個極其彆扭的角度抵著船板。

沈寒看了他一眼。

那張臉正好也轉過來。

她立刻移開視線。

過了片刻,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阿晏終於察覺。

「沈寒。」

「幹嘛?」

「妳一直看我。」

「確認。」

「確認什麼?」

沈寒沉默了一下。

「確認你真的長成人了。」

阿晏低頭看看自己,又抬起那隻剛才抓住她的手。

「所以呢?」

她看著他。

聲音還是那個聲音。

說話的方式也還是現在這個阿晏。

沒有突然想起三年,沒有變回古殿黑暗裡叫她的那個人,也沒有因為有了身體便成為另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生命。

只是多了一張臉。

多了眼睛。

多了手。

以及一大堆她現在不太想仔細看的東西。

沈寒轉回船頭。

「沒什麼。」

阿晏大概仍然覺得莫名其妙,卻也沒有再追。

只有沈寒自己知道,方才那幾息裡有什麼事情已經悄悄變了。

她早就愛著阿晏。

可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這份愛會突然成為一個男人落到生命中。

船突然震了一下...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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