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與外賣員,在同一個頻道
### 我們與外賣員,在同一個頻道
電梯裡,外賣員低著頭看手機。螢幕上是個宏大敘事的短視頻,配著激昂的背景音樂,講著某種波瀾壯闊的未來。他手上還拎著兩份快餐,箱子上貼的保溫膜已經磨出了毛邊。電梯到了,他抬頭看一眼樓層數字,又低頭繼續看。
朋友說他女兒跳槽了,從大公司去了小公司,理由很簡單:大公司薪水一年比一年縮水。說這話的時候他皺著眉,像是在講一件不太光彩的家事。可是沒過十分鐘,他又說,現在這個形勢,總體上是很好的。
一個是送外賣的,一個是受過高等教育、女兒在大公司做過事的中產。兩個人的收入、見識、社交圈子幾乎沒有交集,卻在同一句話上撞了個滿懷——生活是難的,但大局是好的。
這不是巧合,是一種結構性的現象。
先說最直接的一層:宏大敘事和個人處境本來就活在兩個不同的抽屜裡,互不打擾。抽屜一裝著「女兒的薪水條」,抽屜二裝著「國家的未來」。人不需要把兩個抽屜裡的東西拿出來對帳,因為對帳太費力,而且帳目一旦對不上,人會難受。心理學管這個難受叫認知失調。最省力的解決辦法不是去改變現實,而是把兩個抽屜分得更開一點,讓它們各自安好。
再說第二層:宏大敘事從來不是拿來驗證的,是拿來靠的。一個人蹲在生活的谷底,需要一根繩子往上爬,至於繩子結不結實,此刻顧不上檢驗。外賣員送完這一單還有下一單,他沒有時間去論證視頻裡的藍圖是否可信,他只需要那三分鐘裡,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扛。我的朋友也一樣,女兒跳槽這件事讓他心裡咯噔一下,緊跟著說一句「大局是好的」,與其說是判斷,不如說是給自己順氣。
第三層更隱蔽一些,跟教育程度關係不大。批判性思維這東西,不是裝在腦子裡的一個永久開關,打開了就一直亮著。它更像手電筒,得有人舉著、得費電。舉著手電筒對著自己家的帳本,是一件極其消耗心力的事——要承認女兒的薪水下降不是個例,要往前想一層,想兩層,想到最後可能得出一個讓自己坐立不安的結論。大多數人,包括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寧願把手電筒收起來,因為亮著太累,也太冷。
所以外賣員和我的朋友之間,隔的不是知識,是一道更樸素的門檻:誰都不願意天天舉著手電筒過日子。宏大敘事恰好提供了一種不用舉手電筒的活法——它把複雜的問題打包成一句好懂的話,把無數個具體的、說不清的委屈,兌換成一種籠統的、暖烘烘的確定感。這確定感買起來不貴,賣的人也從不吝嗇供應。
電梯到了一樓,外賣員把手機塞回兜裡,往門口跑。視頻還沒看完,下一單已經在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