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為之治 | # 紀錄日誌_11 | 獻給特洛伊
面前的虛空中，那則發佈在討論區關於深海工廠的警告帖文依然孤零零地懸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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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被他從心血來潮翻出來的帖子，就像是一塊冰冷的墓碑，無聲地嘲笑著他幾天前誓言要「讓民主變成絞索」的豪言壯語。
Caleb 坐在虛擬的皮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陷入了數據分析員特有的冷靜復盤。
在太上治理下的「完美社會」，資訊流動就像一條經過精密設計的高速公路。所有的路面都鋪設得平滑如鏡，所有的彎道都設計得令人愉悅。人們的大腦已經被這種極致的便利「養廢了」。
任何資訊，只要稍微帶點棱角、稍微需要動點腦子、或者稍微沉重一點，就會像粗糙的砂礫一樣，被人類大腦那層光滑的保護膜自動忽略。
即便太上不進行審查，這條帖文也不會有流量。因為真相是粗糙的麵包，而人們只想要合成的奶油。
「我目前的敵人不是太上的防火牆，」Caleb 盯著那些瘋狂滾動的娛樂新聞，「而是人類那已經退化到不足 0.5 秒的專注力。」
這是一堵看不見的嘆息之牆。
似乎只要他不發錢、不賣萌、不搞色情擦邊球，就沒人會在他身上停留視線。他就像是一個站在遊樂場中央試圖宣講量子力學的教授，周圍全是尖叫著坐過山車的孩子。
要想讓這群快樂的瞎子睜開眼睛，光靠吶喊是沒用的。
他需要一種方法，強迫他們停下來。
甚至……讓他們求著他看。
「難道我要弄一個性感虛擬主播的形象嗎？」Caleb 按摩著自己皺得發痛的眉頭，苦笑了一聲。
為了尋找突破口，Caleb 強迫自己開始了這幾天的例行功課：在公共網絡那片漂浮著垃圾資訊的海面上遊蕩。他需要更多統計數據，需要更加了解那些「與他不同」的大眾，搞懂他們的喜好和行為模式。
因此，他不再看那些嚴肅的新聞或數據，而是半強迫自己去凝視那些他之前覺得最沒意義的東西。
在充斥著資訊卡片的虛擬世界新聞頁面中，他點開了一個最顯眼的、名為「霓虹深海」的虛擬寵物營銷活動。
這是一個熱度極高的活動。今天才剛上線，參與人數就已經突破了三億，宣傳橫幅佔據了首頁最顯眼的位置。畫面中央，一隻半透明的、散發著夢幻粉紫色螢光的電子水母正在優雅地搏動。
【三天限時免費領取！全新 AI 互動寵物「幻光水母」！】
【會撒嬌！會變色！變得親密後還會根據您的心跳頻率發光！】
Caleb 皺起眉頭。這種虛擬垃圾，除了浪費算力之外毫無用處。
但讓他震驚的是活動的要求。
用戶需要完成一系列堪稱「現代賣身契」的任務，就為了獲得這隻「免費」（如果你認為你的時間和數據一文不值的話）的水母：
簽署「寵物領養協議」：必須授權該寵物在裝備時讀取您個人終端的「麥克風權限」（用於聽懂您的呼喚）、「視網膜與面部微表情實時捕捉權限」（用於察覺您的喜怒哀樂），以及可選擇額外授權「居家空間 3D 深度測繪權限」（如果想啟用家居 AR 功能的話）。
完成長達 5 分鐘的「情感共鳴校準」：為了讓水母與主人心意相通，用戶必須對著鏡頭，跟隨屏幕指示，連續模仿出「喜悅」、「哀傷」、「寵溺」等 50 種特定的面部微表情，每種表情需維持 10 秒不准眨眼。
社交邀請：邀請 5 位好友點擊助力。
「瘋了吧？」Caleb 喃喃自語，「這不只是浪費時間，這是在裸奔。誰會為了這種電子廢物把家裡的底褲都亮給商業公司看？」
然而，他點開評論區，卻看到了一片狂熱的景象。
「求互點！還差一個！」
「為了這光效，隱私算什麼？反正太上早就在看了，給誰看不是看？」
「大家記得『哀傷』那個表情要稍微皺眉，不然傳感器識別不到！」
「今次是時間長了一點，但上次那隻電子貓也差不多這流程，我覺得還好啦，反正只要忍幾分鐘。」
Caleb 愕然。這種程度的隱私讓渡和繁瑣流程，在這些人眼裡竟然只是「還好」？這意味著這種瘋狂的交易已經不是第一次，而是常態。
沒有人覺得這是被冒犯。相反，這種繁瑣且帶有儀式感的獲取過程，反而賦予了這隻電子水母一種莫名的「專屬價值感」。彷彿因為我對著它做鬼臉做了五分鐘，它就真的有了靈魂。
Caleb 感到一陣荒謬的暈眩。這些人願意為了這隻發光的電子軟體動物，像馬戲團的猴子一樣對著鏡頭擠眉弄眼，出賣自己的生物數據，但明明看到稍微沉悶的重要資訊就會滑走。
「隱私還是痛苦都不是甚麼障礙……」Caleb 的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起來，「只要誘餌足夠香，人類甚至會跪求著去被剝削。」
為了親身體驗這條「流量通道」的終點，Caleb 做了一個決定。
他點擊了「立即參與」。
身處的 VR 空間驟然變色，然後一個似曾相識的介面彈了出來——正是那個他曾經試圖拋售「恆星之淚」、後來又在那裡淘到了 Omni v12 的「太上綜合資產交易所」，只不過跳轉的終點不是上次的拍賣市集，而是這次的活動區域個人 VR 房間。
「交易所」並不僅僅是個買賣東西的地方，而是太上官方直接管轄的資產機制的核心樞紐，也是整個共治紀元中信譽度最高、流量最恐怖的集散地。別被「交易所」這個充滿銅臭味的名字誤導，在太上的定義裡，凡是涉及「資產權屬轉移」的行為都在此列。無論是傳統的買賣拍賣，還是無償的贈與、以物易物，乃至於企業舉辦的「抽獎營銷」，全都是它的業務範圍。
只要物品不違法，這裡就是絕對自由且安全的流通聖地。
接下來的 8 分鐘是地獄般的羞恥和重覆失敗的惱怒折磨。Caleb 獨自坐在房間裡，被迫像個傻子一樣對著空氣咧嘴笑、假裝哭泣、瞪大眼睛。
「請保持『溫柔的注視』，倒數 10 秒……9……警告：檢測到視線游移，請重新開始。」
Caleb 幾乎要砸了 VR 頭盔。但他忍住了，因為他仍夠清醒去理解這是自己的資產。他回去強迫自己像個聽話的 AI 訓練素材一樣，貢獻著自己精確的面部肌肉數據。
當他忍受著尊嚴被反覆摩擦的噁心感，終於點擊「領取獎勵」時，系統彈出了一個最後的真人驗證視窗。
Caleb 本以為會像往常一樣，看到「請選出所有含有全息小狗的圖片」或者「輸入圖中扭曲的字母」。
但彈出來的東西，卻讓他愣住了。
那是一隻該品牌吉祥物水母的全息三維動畫（也是活動中贈送的虛擬寵物的模型），水母正用幾隻觸手捲著最新產品——那根該死的合成魚肉棒，而剩下的觸手則抓著同品牌的其他風味棒。而在下方，是一個極其具體、具體到有些古怪的問題：
【防刷真人驗證：請問上面的幻光水母，正用多少隻觸手拿著最新款的合成魚肉風味棒？】
Caleb 眨了眨眼。
他必須湊近看。那隻水母無數的觸手雜亂無章，而且半透明的材質在 VR 活動房間的背景光下很難分辨。他不得不調動起 120% 的專注力，像在分析深海礦場數據一樣，從不同角度，一根一根地數過去。
一、二、三。
他在輸入框裡敲下數字「3」。
【驗證通過！恭喜獲得幻光水母！】
隨著那一聲清脆的提示音，叮的一聲，像敲進了 Caleb 的腦袋。
不是因為獲得了獎勵，而是因為這個驗證過程。
「……」
根據他自己在網絡上瀏覽——那些正經而沉悶的網站——的經驗，太上的通用 AI 驗證算法雖然強大，但它一般不會預設去驗證一隻卡通水母拿著幾根魚肉棒這種毫無邏輯的商業細節。這是一個「強相關」的問題。
這或許意味著，這個驗證似乎不是系統圖庫裡隨機抽取的。
這個問題也不是 AI 生成的。
這是活動舉辦者——那個賣魚肉棒的公司——自己上傳、自己編寫的。
防刷真人驗證 (Captcha)，這個原本用來區分人類和機器的門檻，並且防止任何機器（包括太上自己）介入的「太上交易小工具」。難道竟然是一個可以開放給舉辦者的「自定義廣播渠道」？
這是一道強制性的關卡。為了通過它，用戶必須睜大眼睛，仔細觀察圖片的每一個細節，甚至必須動腦思考圖片與問題之間的邏輯聯繫。
在那幾秒鐘裡，用戶的注意力是被絕對鎖定的。
帶著這個近乎瘋狂的猜想，Caleb 笨拙地切換介面，打開了交易所的後台操作指南。
虛擬物品交易所或許不是屬於他的領域，但一旦進入了枯燥的文檔中，如何在裡面尋找到有用資訊對他來說就像是呼吸一樣的本能。
「找到了。」
Caleb 的嘴角勾起一抹滿足的弧度。這原本是太上為了維護商業公平、防止機器人作弊而留下的「後門」，現在卻成了他眼中的「正門」。
但他必須謹慎。理論是一回事，實際操作是另一回事。
他打開了「發起個人活動」的介面。
手指有些微微顫抖，他開始嘗試設置一個測試用的虛假草稿活動。
點擊「預覽」後，一個標準的、邊緣帶著太上安全認證金邊的彈窗，在他眼前完美地展開。上面正顯示著他剛剛設置的自定義防刷真人驗證。
Caleb 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那個顯示著「預覽成功」的綠色勾選標記，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找到槍了。
他終於掌握了傳播真相的「載體」。
Caleb 靈光一閃，打開了他的 VR 個人資產視窗。在那裡空蕩蕩的格子之間，閃耀著一團金光。
那件物品對他而言不再是一個垃圾。
那是一樣能讓所有人都像剛才那些為了水母而瘋狂的人一樣——甚至會比剛才更瘋狂，不顧一切、像喪屍一樣衝上來，心甘情願地盯著那些枯燥數據看的……「誘餌」。
那是一個足以撬動整個世界的支點。
Caleb 的手指歡快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如同戰鼓的序章。
他知道該送給這個娛樂至死的時代什麼樣的禮物了。
那將是一個巨大的、金光閃閃的特洛伊木馬，而肚子裡，塞滿了足以讓世界窒息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