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房间里的大象”与“眼前的问题”之间:关于秦晖《娜拉出走》增订版的一点感想
这篇文字是我围绕秦晖老师新出的增订版《娜拉出走以后:中国女权的世纪反思》所写的一点感想。在阅读新的增订版序言,以及此前和近期的一些评论,尤其是部分基于女性主义立场的评论之后,我产生了一些想法。
首先需要说明的是,我尚未阅读这次最新增订版的全书,但曾读过第一版,即《娜拉出走以后:中国女权的世纪反思》。这本书延续了秦晖老师一贯的问题意识,即对于秦制国家、近代以来的大共同体,以及大共同体利维坦作恶机制的批判。在这本书中,这一问题具体体现为对女性所遭受的制度性伤害的讨论。
不过,这本书在第一版出版后也受到过不少批评,尤其是在豆瓣上,曾有一些女性读者提出质疑。我当时看到过其中一部分评论,但由于相关小组如今已经不存在,我也没有保留截图,因此无法准确引用原文。
最近,秦晖老师为增订版所写的新序在“波士顿书评”平台上以文章形式发表之后,也引发了一些批评。例如,“波士顿书评”在5月4日发表这篇增订版序言后,评论区中出现了这样一条评论:
全篇都是陈腐的故纸堆、学术话语的再生产不说,我鲜明地感到秦晖作为老一辈直男知识分子,和妻子金雁是学术couple这样的人,他没有对于当下性别问题的敏锐,也没有切身的体会,缺乏谈论这一切的前提资质,却还在傲慢。也许秦晖在指责豆瓣女权“没有阅读他的书就打0分”之前,应该至少了解一下她们在说什么,她们对于热点问题的看法是什么。而不是高高在上地认为只有贺萧教授的学术观点值得回应。
虽然我现在无法重新查阅豆瓣上当时的具体评论,但根据我的印象,豆瓣上的一些批评与这条评论在风格和问题意识上相当接近。它们大致都围绕秦晖老师是否真正理解当下性别问题、是否具备讨论这些问题的切身经验而展开。
在进入我自己的看法之前,我想先引入一个概念,或者说一种学术视角。这个概念是“体验”。在日本思想史研究和思想史写作中,我观察到“体验”这个词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虽然日语中的汉字词和中文并不总是完全对应,但在这里,“体验”大体可以理解为一个人的经验。一个人的体验或经验,会深刻影响他对世界的理解,进而影响他的思想和行动。
我认为,秦晖老师与这些批评者之间的分歧,很大程度上正是由不同的“体验”所造成的。
秦晖老师在这本书中,尤其是在最新的序言中,再次强调了一个核心问题:我们不能忽视“房间里的大象”,不能忽视大共同体,或者说秦制国家对所有人造成的伤害。女性所遭受的伤害,自然也可以被放置在这个框架中加以理解。
然而,许多批评者的问题意识并不完全在这里。正如前面提到的评论所暗示的那样,房间里的大象固然存在,但眼前的问题同样存在。换言之,宏观的制度性压迫固然需要被批判,但日常生活中更直接、更具体、更容易被感受到的性别困境,也不能因此被忽略。
秦晖老师所批判的“房间里的大象”当然是真实存在的。例如,拐卖妇女的问题,国家体制对女性造成的直接伤害,以及地方治理和维稳逻辑对女性遭遇的漠视,都是必须被严肃批判的问题。
但是,如果从“体验”的角度来看,对于那些能够运用系统的女性主义话语或学术性语言,写出长篇文章和评论来参与讨论的人来说,她们直接遭遇大共同体铁拳的可能性,或许并不是特别普遍。比如,被拐卖,或者遭遇秦晖老师书中提到的某些极端案例,在当代并非不存在,而且受害者数量也绝不可以被轻视;但在这些参与公共讨论的城市女性或知识群体中,这类经验未必构成最直接的日常感受。
因此,对于这些批评者而言,相比秦晖老师所强调的“房间里的大象”,她们更直接感受到的,往往是眼前的问题。
进一步说,秦晖老师在书中采用了一种比较坐标:大共同体或利维坦所造成的恶,是极为严重的;相比之下,小共同体似乎要优于大共同体。也就是说,在秦晖老师的论述中,父母或家庭成员通常不会像国家机器那样,把人完全当作资源来处置。例如,从普遍伦理上说,父母不会单纯出于一种极端恶劣的动机,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年长很多且没有感情基础的男性。
然而,这种比较方式本身容易引发误解。它可能让读者以为,秦晖老师是在主张小共同体本身是好的。实际上,秦晖老师的意思更接近于:小共同体相对于大共同体而言更好,而不是说传统家庭、小共同体或传统家族本身就是好的。秦晖老师在其他课程和讲座中也曾对此有所说明。
但与此同时,我们也不能要求所有批评者在提出批评之前,必须阅读批评对象的全部著作,并充分了解其所有思想脉络。这样的要求显然有些强人所难。一个人的思想还可能不断变化,因此要求批评者掌握其全部表达之后才能批评,并不现实。
正因为如此,我认为秦晖老师的比较方式确实存在问题。尤其对于批评这本书的人来说,她们所面对的困境,更多并不是来自大共同体的直接压迫,而是来自小共同体,来自传统家庭。
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原生家庭”这个词?家庭本身当然就是“原生”的,但这个词之所以被特别提出,正是因为许多年轻人,尤其是女性,在中国父权社会,或者更广泛地说,在东亚父权社会中,深切感受到了家庭带来的负面影响。这种影响有时并不是国家铁拳式的直接暴力,而是一种结构性的困境。
因此,当秦晖老师说小共同体优于大共同体时,这些批评者未必能够强烈感受到来自大共同体的直接伤害;相反,她们对于来自小共同体的伤害有更直接、更具体的感受。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她们的批评是建立在自身体验之上的。
当然,从秦晖老师以及持有类似视角的人来看,他们每天看到大量与国家权力、铁拳、制度性迫害相关的案例,自然会形成另一种体验。对于他们而言,“不能忽视房间里的大象”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意识。许多回应也正是围绕这一点展开,即强调不要因为讨论日常性别问题,而遗忘更大的制度性压迫。
因此,我认为双方的分歧主要来自体验差异。用秦晖老师的话来说,也可以说是问题意识的不同。在这里,问题未必被“误置”了,而是各方所关注的问题并不相同。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波士顿书评”在2025年5月4日发表的另一篇评论中,也对秦晖老师在东京大学关于这本书的宣讲内容作出了回应。文章中提到,聂莉莉老师也指出,铁拳或大共同体当然需要被批判,也不能被忽视;但与此同时,即便要反对文化决定论,也不能因此完全忽略文化的影响。中国固有的、历史形成的许多文化因素,确实对女性造成了结构性的困境。因此,文化对人的影响同样不能被忽略。
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更好的讨论方式是:房间里的大象固然不能忽视,但眼前的问题也必须被直接面对和讨论。只有把二者结合起来,对于中国女权主义和中国性别问题的讨论才可能更加完整。
如果我们讨论中国女权问题,那么像山西女硕士等突破底线的事件当然必须被纳入视野。但与此同时,中国又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社会。过去有一种说法是“农村像非洲,城市像欧洲”。今天,中国许多一线城市从经济体量来看,人均 GDP 已经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以上海为例,人均 GDP 已经超过两万美元,某些区域甚至可能达到三万美元左右。这个水平即使不能说非常高,至少也不能说很低。
在这样的经济结构和产业结构下,城市中一部分人的生活经验,确实与西方女性主义理论存在相当程度的接点。否则,这些理论也不会在这些群体中产生如此广泛的影响。对于生活在这些城市空间中的人来说,她们有自身所面对的问题。她们未必会遭遇拐卖等极端处境,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们的性别困境不存在。
与此同时,中国其他地区也存在许多突破底线的问题。例如,公权力的肆意妄为,以及对拐卖等行为的不作为。以徐州铁链女事件为例,地方政府的不作为是非常明显的。不论其背后原因是什么,至少可以看到,对于这些问题,地方政府并没有真正履行应有的责任。
因此,如果我们要讨论中国女性所面对的问题,就必须承认两者都存在。一方面,某些批评可能忽略了房间里的大象;另一方面,秦晖老师的论述也可能忽略了眼前的问题。只有同时重视房间里的大象和眼前的问题,并将二者都视为应当讨论的问题,我们对于中国女权问题的讨论才会更加完整。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