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墳 第05章
倫敦飛香港,十二個鐘。
十二個鐘是一個很尷尬的時間。太長了,長到你沒辦法靠睡覺打發。太短了,短到你不值得認真開始做任何事。你只能坐在那裡,被困在三萬英尺的高空,被困在一個狹窄的座位和前面那個不斷調低椅背的人之間,被困在機艙裡循環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空氣裡——乾的、帶著一絲塑膠味的空氣。
我旁邊坐的是一個白人,大概六十多歲,戴著眼罩,一上機就睡了。他的呼吸很穩,肩膀偶爾碰到我的手臂。我沒有推開他。在一萬米的高空上,你會對陌生人的物理接觸變得異常寬容。大概是因為你們都很渺小。
機上餐送來了兩次。第一次是雞肉飯。第二次我已經忘了。飛機餐永遠都是那個味道——一種被真空包裝過的、失去了靈魂的味道。你吃得出那曾經是食物,但它已經不記得自己是甚麼食物了。
我吃了一半就放下了。打開窗板往外看。
甚麼都沒有。雲海。白色的,無邊的,像一整片凝固了的沉默。偶爾有一個缺口,你能看到底下的地面——一塊綠的,一塊棕的,像拼圖。但太遠了,遠到那些城市和山脈和河流都變成了紋理,失去了名字。
在這個高度上,你找不到你自己。
我在座位上翻了幾次身,看了一部不知道叫甚麼名字的電影——看了二十分鐘就關了——翻了兩頁帶上來的那本書——也放下了。腦子裡不斷迴蕩著一些碎片。阿爺臥在床上的輪廓。五嬸的聲音。那張在護照套裡沒有被取出來的照片。化州。一個我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一個點。
然後我睡著了。
夢裡又是那座山。這次我走近了一些。近到我能聞到空氣裡的水汽和泥土的味道。山腳下有一條小路,被草蓋住了大半,但你能感覺到它在那裡——像一道癒合了的傷口,你看不到痕跡,但皮膚記得。
「乘客你好,飛機即將降落香港國際機場——」
我被廣播吵醒了。窗外的雲散了,底下是海。深藍色的海,上面撒著幾艘貨船,小得像指甲。然後是大嶼山的輪廓,然後是跑道,然後輪子觸地的那一下震動——到了。
隔著機窗望出去,遠處維港兩岸的燈火在夜色裡攤開。不算好看,但很亮。亮得有一種蠻不講理的霸道,像是整座城市在對你喊:我還在。
轉機的時間只有三個鐘。
我坐在機場的硬膠椅上,看著落地玻璃外面的停機坪,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是我出生的城市,我在這裡長大,讀書,吃第一碗雲吞麵,打第一場籃球——雖然矮,但矮有矮打法,至少我是這樣安慰自己的——但此刻坐在這裡,我和旁邊那個拖著行李箱趕路的日本遊客一樣,都是過客。
香港從來不挽留人。這是它最誠實的地方。
我在機場裡走了一圈。甚麼都沒變。又甚麼都變了。商店換了招牌,但賣的東西一樣。廣播換了聲音,但說的話一樣。出口的閘門換了位置,但推開閘門之後的世界——你知道它還是那個世界。一個你離開了、但它根本沒有注意到你離開的世界。
機場的味道倒是沒變。冷氣開得太大,混著消毒水和連鎖咖啡店的焦味,一種全世界的機場都共享的、無國籍的氣味。我在便利店買了一支水,收銀員沒有抬頭看我,用一種極快的粵語說了句「二十蚊」。那個聲調打在我耳朵上的時候,我愣了一秒——不是聽不懂,是太懂了。太熟悉的東西忽然出現的時候,你的身體比腦子先反應過來,而身體的反應往往是:僵住。
我坐回膠凳上,看了一眼手機。五嬸發了條WhatsApp:「到咗香港未?記得過關之前換定啲人民幣。」
我回了個「好」。然後打開阿爸那張照片——我走之前拍了一張照片的照片,存在手機裡。螢幕上那對龍飛鳳舞的眉毛看著我。我看了幾秒,又關了。
登機廣播響了。往深圳的航班。
深圳過關的時候,那個邊檢的人看了我的護照,又看了我一眼,然後用普通話問:「回來做什麼?」
「奔喪。」
他聽完,蓋了章,把護照遞回來。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
奔喪這個詞有一種奇特的通行證效果。你一說出來,對方就不會再問下去。死亡是所有對話的句號。
***
深圳飛湛江的飛機很小,小到你能感覺到每一次氣流的顛簸都像是機長在猶豫要不要繼續飛。窗外的雲壓得很低,灰白色的,像棉被被汗浸濕了之後的顏色。
坐在我旁邊的是一個大媽,一上機就開始吃鳳爪。真空包裝的那種,塑料袋撕開的聲音在機艙裡格外清脆。她吃得很投入,每一根骨頭都嗦得乾乾淨淨,技術精湛,態度專業。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阿嫲。
阿嫲也是這樣吃鳳爪的。那種廣東女人獨有的、對鳳爪的嚴肅態度——每一絲肉、每一塊皮、每一滴膠原蛋白,都不能浪費。那是一種帶著尊嚴的貪婪,或者說,帶著貪婪的尊嚴。
飛機開始降落。窗外的景色忽然從雲變成了地,綠色的地,大片大片的綠,深淺不一。有些是農田,有些是山,有些是分不清是田還是山的東西。公路像被隨意甩在地上的灰色繩子,彎彎曲曲,不知道通往哪裡。
這就是粵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