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人》1 /莫里斯·布朗肖(Maurice Blanch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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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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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Maurice Blanchot, The Last Man, trans. By Lydia Davis,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New York, 1987.(译自外文书较少见的时代与国度,后曾参考Le dernier homme,Paris,Gallimard,1957】

1

当我能用那语词,我说我必须永远记着:他是最后一人。事实上,几乎没什么能把他与别人区分开。他蛮羞涩,但不谦逊,不说话的时候,他傲慢;然后,在沉默中,不得不把所想的归于他,他轻轻地拒绝着;这可由他的眼里读出,带着诧异,带着悲伤地质问我们:为什么那是你全部所思考的?为什么你无法帮助我?他的眼睛颜色淡淡的,有一种银质的灰白,像孩子的眼睛。的确,他的面容中有着某种孩子气的东西,一种表情,邀请我们变得体贴,邀请我们感受到模糊的保护意愿。

确实,他说得很少,但他的沉默经常被忽视过去。我相信他持有一种慎重,他有时稍有些轻蔑,有时则过于进入自身或处于我们之外。现在我觉得或许他一直就不存在或他仍未曾存在过。但我也在想某些更不寻常的东西:他拥有一种不曾惊扰了我们的简单。

然而,他困扰着别人。他困扰我多于其他人。或许他改变了每个人的状态,或许仅仅是我的。或许他是人们中最没用的,最多余的一个。

亦或一天,他没有对我说过,“我不能思考我自己:有某种难以忍受的东西在那里,一个滑走的难点,一个无法遭遇的障碍?”
    亦或随即:“他说他不能思考他自己:思考别人,甚至,任何一个人,但它就像一支箭,从过于遥远的地方而来以至不会抵达箭靶,然而当它停止或下落的时候,靶在远处颤动并前来与它相遇。”

这些时候,他说得很快,以一种低低的嗓音:成堆的句子好像没有止尽,随声音的波浪滚动,涵润所有之呢喃,难以察觉的行星之歌。这行进着,行进着,渐弱渐远,异常壮观。如何回答?去倾听,谁不愿拥有成为其靶的感觉?

他不指向任何人。我不是说,他不在对我说,而是除我之外有某个人在聆听着他,某个人,或许更富有,更庞大,甚或更孤单,近乎平常,仿佛,与他对质着,“我”(‘I’)所曾是的已出奇地醒来进入“我们”(‘we’)这一存在,联合一般精神的力量。我比自己更多一点,也更少一点:多,总之,多于所有人。在这个“我们”(‘we’)中,有地球,元素的力量,一个不是这个天空的天空,有一种轻柔、平静的感觉,亦有一股模糊拘束的痛苦。在他面前,我是全部,而他近乎虚无。

我害怕他,无尽地梦想着他的灭亡,是有原因的,我想劝说他消失,我甚至希望强迫他承认他不曾质疑自身,一个可能也会毁灭我的招认,我以警惕、计谋、希望、怀疑、遗忘围绕着他,最后以怜悯,但我总是守护着他脱离他人的好奇。我不曾注意过他。他出奇虚弱,易受伤害,这些让人担心。投向他个人的轻轻一瞥似乎会陷他于无法理解的威胁之中。但,极深的注视,充满要将他从他所在处捕捉住的欲望,却不曾烦扰他,极少,极少。在那里,他很轻松,很自在,很弥散。在那里,我不知道是什么抵达了他,或谁已抵达,在他之内。

有一些时刻,我发现他必定是:某一语词,为我阅读、书写、挪动,以便留出空间予他自己的语词。我能说,他会在某一刻突然静了下来,另一刻他注意到我。我从他房前走过;我听见他在咳嗽——像只狼,他说——实际上那是一种残忍的呻吟,一阵怪声,剧痛,甚或凶残。我从未听错他的脚步:有些缓慢,安静,艰难,艰难得甚至使人无法觉得是由他巨大的轻盈而来,但不沉重,仅让人去想象,他行进在长长的走廊上,他一直在爬一段阶梯,他从极深远处而来,遥远,而且他依旧遥远。真的,他停在我门前,我听见,他不停下,我也听见。很难判断:他还在过来吗?他已走了?耳朵不知道;仅仅心跳揭示它。

他近乎口吃。语词一个躲在另一个后面,伴随着令人不安的敏捷。他迟疑着,几乎让人无法觉察;他迟疑着,几乎无止尽;仅他的迟疑,允许我在某种程度上相信我自己,聆听他,回答他。但还有另些东西:像是运河水闸会打开,我们也会依据彼此改变水位。

温驯,几乎顺从,几乎屈从,极少反对,不争吵,几乎从不抱怨我们且准备天真地同意要做的任何事。我相信有一些日子,这个最简单的人发现他太简单了,于是,谈论最无关紧要的事情完全占有了他,给了他一种别人无法理解的快乐:即使不曾与任何人有关,或仅与任何人有关?说是的快乐,无尽地同意的快乐。

我变得确信,我头一回懂得他是在他已死的时候,然后是当他正死去的时候。从他门前经过,他们给我关于他的这一印象:

“这是一个你将拥有的房间。”

当,后来,某一时刻,我沉在一种感觉里,迫使我要在过去述说他,我再次看见了那个房间的门,占有,他们说,被一个刚刚死去的人,对我来说,他在那一时刻归来,那一时刻,他仅作为一个死去的人为一个活着的人腾出地方。那为何已过去?它让我更靠近他吗?当我被给予力量注视他,在他的面容里,现在,甚或在一面镜子里,这使他更清晰吗?或,我是那个在过去的人?这一感觉——“我看到他”,突然地,“我曾看到他,而他从未看到我”——注入我们的关系中,折磨,无法言说的悲伤。我宁愿从未独自离开他,孤单像夜,让我害怕他,还有那他正睡着,他不在睡的念头。我觉得他从来都不做梦。那也令人恐惧——永不关闭的睡眠,在一边打开:睡眠,我由一个人眼薕下的黑晕而想象,当人死的时候,黑晕逐渐消退、转白,所以去死大概就是去看,在瞬间。

如果我问自己:他是不是思考得比你多?我仅看到他轻盈的精神,那精神使他对最坏的事情一无所知。一个造物,那么没有责任感,那么让人苦恼而不内疚,像疯子,但不持有疯狂的痕迹,或隐藏那疯狂于他自身之内,总是没有过失:他是眼中的溪流。不得不把他拖入错误中,不得不仅仅为他重新创造那失去的关于什么是错误的感觉。他能表达某些思想:它们那么轻,它们突然上升,无物困扰它们,无物束缚它们。

“但是这些让它们更忧伤吗?”

“忧伤?淡淡地忧伤。”

他让我觉到了永恒,觉到了一个无须接受审判的人。我回返假设了一个上帝(God),看见他们比彼此看不见更好。他充实了我,以我自己的无知,我的意思是,他给了我某种我不知道的东西。我们相遇的时刻,我丢失于自身,但我也丢失得更多,奇怪的事情是,我挣扎着,而且我仍旧能够斗争得使它回去。那东西从何而来?它从何而来,以至在我所是的空间里,在他曾带我去的地方,我不断地返回、靠近那个点,那里任何事情能够重新开始就像有一个新的起点?为了这个,它能足够……他说它必须足够,如果,事实上,我停止挣扎。

如果他是足够坚强的,但他不是不能伤害的。相反,他虚弱,以至超越于我们之上。是的,它超过了我们所能承受的:的确可怕,他唤起了恐怖,远超过一个有力量的人所能做的,但又的确是一种轻轻的恐怖,且是针对一个女人的,敏感和狂热。冒犯他,对我来说,大概不可能,但一个要冒犯他的念头极度痛苦地充塞着我:就像抛出一块石头,永不返回于我,一支箭,从不会击中我。我不知道我在伤害谁,或那伤口是什么,它不能被任何人分担,甚或不会在其它任何人那里愈合,它宁愿成为指向极度终点的疼痛。远甚于其它的,是他无限的虚弱:这是我没有力量去接近的,即使仅匆匆要反抗它。

经常,他讲述的关于他的故事,是那么明显地由书中借来,立刻以受苦为提醒,一个人做了巨大的努力去避免听到他。在这里,他说话的欲望出奇地没有达到预期效果。我们称作的事情的严肃性,他不曾对此有过一点清楚的认识。那些必说之事的真实、确切,使他惊讶。每次,这一惊讶被他眼薕的快速眨动所暗示并隐藏。

   “现在,他们所说的事件指什么?”我从他的畏怯里读出这一问题。我不认为他的虚弱能够容忍我们生活中的困难,当我们的生活被叙述的时候,他甚至不能想象它。甚或有什么事确曾遭遇过他——他隐藏和启示了一种空虚,用那些随意的故事?依然,这里、那里,一个准确的音调响着,像一声呐喊,由面具背后而来,昭示某人,永远呼救却不能暗示他在哪里。

对于有些人,他出奇地易被接近;对另些人,他被一种天真包裹着,表面上无比光滑,但内部却由非常坚硬的水晶之上千个极小的边缘组成,哪怕极小心地去接近他,都使他冒着被撕裂的危险,被长而精制的钩针,由他的天真而来。他在那里,悄悄撤回自身,说得很少,以极微弱、极平常的语词;他几乎埋在扶手椅里,沉默地不安,他的大手悬挂着,疲倦,从臂的末端。但人们不能注视他;人们保留住对他的注视以便将它留到后来。当我这样描述他的时候:他是一个破裂的人?在他的路上,走廊从最初的开始而来?他在等待什么?什么是他渴望得到拯救的?我们能为他做什么?为什么他吞没我们的每一个语词,那么贪婪?你也同样被遗弃?你能为自己而说?难道我们必须在你的缺席中思考,在你的位置上死亡?

他需要某种坚实的东西来支撑他。但我忍受着任何似乎把他封闭的东西。我变得焦虑,烦乱。正是这种烦乱把我从自身移走,于我所在的位置上放置了一个更一般的存在,有时是“我们”(’we’),有时是某种最含糊、最迟疑不决的东西。然后,在他这个那么孤单的人面前,作为一个巨大的存在,我们忍受着;与他人联系着,用那么多的契约——平庸、但强大、必须、且陌生于他,我们忍受着。后来,我丢失了那些最初的时刻。我没有试图被束缚住,在我要去看他的愿望中,被他,被那我要在他之中认识到的我。

他没有让我的生活容易;他是如此重要,他又是如此轻微。一个人能说服自己,即他正隐藏着某种东西,他正隐藏着他自己。质疑有一个秘密存在于折磨你的东西中,要好受些,但那秘密之物确实躲藏在我们之中。毫无疑问,我们惊讶于他,但他缺乏对自己的焦虑,从而允许我们对他好奇。而好奇,正是我们克制不对他犯的错误;他吸引着,以那种因谨慎而来的轻盈,以闭上之双眼的矜持;他要求,要求人们看不见他,要求人们不知道我们早已从他的眼里消失,消失得如此之多,让他不像彼岸的居民那样看待我们是如此艰难。后来,我清楚地看到,他仅转向我,是为了处在与那种思想的更轻柔的交往中;它变得那么强大,它不得不要被考验。我想,结束与他对话的愿望,变得越来越专横。

能在一个热情地倾听所有的人近旁生活吗?它让你衰竭,它灼烧着你。需要一点冷漠;寻求遗忘;真的,遗忘一直在那儿;在达到遗忘的强烈深度之前,然后,不得不说,没有中止、没有停歇。

对我们,他不是陌生人;相反,他靠近着我们,以仿佛错误的一种亲密。他有把握地争斗着,以一种我无法想象的方式,来表明他与我们日常联系的轻松。但,要确实地思考他,对我是多么艰难:以我自己,无法做到,我必须寻求,在自身,寻求它物。他似乎比任何人都害怕没有以足够的体贴,对待我们,与我们说话,即使踌躇着潜入沉默,由直觉。他一定早知道,于我们,他象征着一种苦难经历,他竭力使它对我们变得尽可能地轻。他在那里,那就足够,他在那里,作为我们中的一个,那的确是言行得体的界限,除非那种担忧正是我们觉得要显露的。最奇怪的是,我们由那种感觉,我们中所有人,即,我们刚刚近乎为他的在场而满足,一个单独的人不能令他在那里,不是他太威严,而是,相反,因为他需要被忽视。他需要成为一个多余的人:多一点,仅多一点。

然而我们也抵抗着他,我们几乎不断地抵抗着他。当我细细想的时候,我开始相信,在我们周围曾有一个圈,他无法穿过。有他未曾触摸的,我们的一部分;有他没有接近的,确定性;有我们未曾允许他思考的,思想。他未曾看到我们所是的,我们也未曾被诱引着去发现他在我们这里所没有看到的。但,从那种注意力中掩盖你自己,不容易,它变得如此的扰人、从捕捉住你起就让你沉坠。或许我们中的每个人,借着维护对我们来说最核心的事情,仅是试图向他显示它——在某种需要之外,把它放置于他的保护之下,仿佛在安全的监管下。什么是我想从他撤回的,什么确定的事是我曾不得不因为他而变得不确定的?我迅速地回答自己:他,仅仅他。但,同时,我似乎给了自己一个完全不同的回答。

或许,他曾在我们之中:起先,在我们所有人之中。他没有分开我们,他指出了一种确实的空虚,那我们不愿填满的空虚,它是某种东西,需要尊敬,或需要爱。当一个人停止述说,不继续寻找失去的思想,是艰难的,但纵然他的思想经常召唤我们,一个人也不能对他有这样的激情,他感受到宁静,以巨大的天真、对责任感的明显缺乏,他感受到宁静,纯粹地、完全地。没有呼唤救助,没有招致任何不安,它轻柔地扼杀了时间。他在我们之中,然而,掩饰了偏好、无法预料的冲动,它们希望他退回到一个遥远的距离中,不仅淡漠在那里的人,亦让我们淡漠自身,且从与我们最亲近的人那里撤出返回自身。一场风暴,改变我们,进入荒漠,一场沉默的风暴。但自那之后,我们是谁,我们如何依凭自身再找回自己,我们如何去爱那个在可怕的时刻不曾被爱过的人?

我想有一个梦想从他向我们走来,忧扰我们,欺骗我们,打开我们给一种怀疑,怀疑似乎自身不想被思考的思想。我经常问自己,他是否不曾以其思想与我们沟通,那一思想里的东西也不曾抵制我们的希望。我聆听那些非常简单的语词,我聆听着他的宁静,我获悉他的虚弱,我轻巧地追随着他,在他愿意让我去的每个地方,但他早已扼杀了好奇,抹去了它,我不知道我是谁,那个向他质疑的我,他留给我更多的无知,危险地,被无知吞没。或许,我们未曾有过对他的确切感觉,那种感觉被允许接近,接近他向我们显示的东西。什么感觉?什么能由我而为他诞生?要去想象我必须感觉到某种我未察觉的东西,要去想象我被我未留意的不安所限制,是可怕的。至少,这是真的:我从未试图在我自身发现这些新的感觉。而,一旦他在那里,他的简单不允许任何陌异之物,亦不允许我说到其它人的任何事。一种秘密规则,我被迫去服从。

每一时刻,我都在考虑:那个他,最后一人,依然不是那最后的。

我仅注意到、亦同意他把我转向我之外。他没有要求从我而来的任何注意,他要求的比一个思想还少。正是这个是最强大的。我拥有他为一个无限的魅力,且甚或,希望的反面,信仰的翻转,没有质疑:无知和疏忽。但这仍旧不够:这一无知甚至不得不忽视我,且置我于另一边,轻轻地、不确切地,没有任何排斥和嫌恶的感觉。那么,谁曾与他遭遇着?谁曾与他交谈着?谁不曾在思考着他?我不知道,我仅觉得,它从来就不是我。

即使上帝亦需要见证。这里,那神圣的伪装需要被见证。我花过很长的时间想象他的见证会是什么。几近病态,当我纠缠于那一思想,即我必须成为那一见证,一个造物,不仅必须在另一尽头的帮助下,从自身排除他自身,且从那一尽头排除自身,没有帮助,保持住,就像被关闭、像道路上的里程碑那般没有感觉。我自己花了很多的时间,艰难的时刻,一种忍受,变成近乎一个里程碑的某种东西。但,慢慢地——骤然地——这一思想遭遇了我,即这个故事没有见证:我曾在那里——这个“我”早已超过了一个谁?,一个谁们的全体?——所以,在他和他的命运之间没有任何人,所以,他的面容依旧空白,他的凝视依旧专注。我曾在那里,不是为了去看他,而是因此,使他不再看见他自己,所以,他在镜中看到的是我,一个异于他的他者——他者,一个陌生人,在近旁,离开,彼岸的影子,没有人——这样,他能保持为一个人,直到最尽头。他没有被撕裂为两个。这是那些正接近他们终点的人的巨大的诱惑:他们注视自己,他们与自己交谈;他们经由自身转向凝固的人群——最空洞的,最虚妄的。但如果我在场,他就会成为所有人中最孤单的,甚至没有他自身,没有那个他所是的最后一人——从而他就正是那最后的。这确曾击痛我——如此重大的责任,如此赤裸的感觉,如此过分的眷顾。我不能回应,除非以粗心、白昼的移动、拒绝向他显示——对我自身、或对他。

如果,在我的记忆中,他现在是一个我所注视的人,即使,我曾仅仅注视他一人,以这一重要性也不能衡量他。仅暗示我试图捕捉住他的不自然,暗示我们之间关系的扭曲,暗示我的软弱,除非认为他重要,我才能想象或重新召唤他的我的软弱。我知道,这样做的时候,我背叛了一切。他怎么能够使我生命中最轻盈的东西转向?或许,他在那里,在那我看见的亮着窗的房间。一个孤单的人,一个陌生的人,病情严重。现在,很长时间里,他已没有离开他的床,不移动,不说话。我没有向任何人提到这些,我不确信所说的关于这个人的东西,它仅是我向自身描绘的。对我来说,他彻底被遗忘。这一遗忘是我呼吸的元素,当我沿走廊而下的时候。我理解为什么,当他重新坐下,与我们一起用餐,我们曾惊讶,为他的轻盈、为他羞怯的面容,一副面容,不幽暗,甚或完全相反,灿烂,灿烂得近乎无法直视。我们正看着遗忘的面容。他确能被遗忘,事实上,它要求被遗忘,且影响着我们所有人。

我说起过他隐秘的偏好。这蕴生了秘密的一部分。我们每个人,我想,某另一人曾是他偏好所欲的东西,不仅仅是任何他人,而一直就是那最亲密的一个,即使他的目光轻轻扫过它处地看,他选择人们正触摸的、正蹭碰的人,这个人,事实上,这个人确信自身所是,直到那时。或许,他总是选择某一异于我们的他者。或许,通过这一选择,他使我们每一个进入他者。正是一种注视,经由它,他最愿被观察,但它或许从未观察我们,仍旧仅仅凝视着我们近旁的那点空无。一天,这一空无是一年轻女人,在我近旁。我毫不质疑这一凝视,曾停留于她,集尽由遥远处而来的力量,凝视已聚集于她,已选择她。但每件事都引导我相信,不管她怎样被牵入,我都是被选择的那个人。我经常有这样的印象,我们如此亲密,我们也是由误会而纠连在一起。

我来的时候,她在此已多年。为此,在她的眼里,我是新来的,一个无知的造物,正穿过被拔起后的所有惶惑的起点。这让她微笑,同样迷人。他来的时候,我,相比下,就是旧来的了。她叫他“老师”。大概,在年青人中,他比我们老很多;他有一次告诉她,他三十八岁。不久之后,我在山上的一个高处呆了一段时间。回来的时候,他,他们告诉我,他快死了;他们已很久没有看见他。我发现她没有改变多少。她看起来甚至比我记忆中的还年轻了些,也更亲近,尽管更加疏远。她有些锁住自身于这个地方,她与它相互理解,这允许她能由之摘取一个生动的、秘密真相,而此时其它人依然回眸于懊悔、希望和对另一种生活的绝望中。我不是真的悸动于这里或从那里回来,而是悸动于我的回归,于与她再次相遇的惊异,且即使是偶然地,快乐也在我的存在中延续,而我不知道它,所有这些维护着一种轻盈,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的轻盈。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但,是随意的,偶然地相遇,从而除了偶然,别无它物。对两个关联很少的人,经常说:在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而,事实是,在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在我们之间,甚至我们自己。

然后,冬天来了。雪带给有些人相应的一种副作用,但对另些人来说,这是对他们的痛苦的解脱和疏散。我不是说,他在恢复中。在我看来,他比刚来的时候更虚弱。他带着轻悄悄的犹豫走路;他那奇怪的步子生成这种印象,即仅仅在一个时段的瞬间,他停留在我们的地平线[2]上,但他从很深远的地方而来,且他来时总带着些许固执。但这仍旧不是一个要倒下的人的状态:它是另一种不确定性,使一个人变得对自己不确定,一种不确定性,有时痛苦,有时轻盈且有些沉醉。我也注意到他的声调已变了很多。我想它仅仅是更虚弱了,但事实困扰了我,因为那是一个我不能克服的困难。他通常很礼貌,他对每样东西、每个人都极注意;当他靠近的时候,你进入了一个空间,那里,你最看重的无论什么都被接受、保护,且以不说你正确却让你渴望有一种正义的方式,来默默评断。然而,他不安逸,不放纵,也不随和。事实上,我相信他是人们可以前来反抗的最坚硬的东西。那是因为他有距离感的外貌,实际上,人们不得不用某种不幸或其它来断定他。除了自身,人们像看见敌人那样看见他。这是其中最痛苦的部分。一个人怎能像拥有敌人一样拥有如此的虚弱?一个人怎能抵抗如此裸露的无力?由此带来的痛苦是无限的。

沮丧地道歉着,他告诉人们:“是的,我知道我拥有一种巨大的诱惑力。”在他看来亲切的时刻,是不           亲切的:墙倒塌了;有时,仍旧很亲近,但没有任何联系,那墙是倒塌着的,不仅仅隔着墙,还有为了传达信号的,语言之狱。然后一堵墙不得不被重新竖起,轻微的漠然不得不为他质疑,人们生活中的那个宁静的距离找到了平衡。我想,她一直有力量离开他,在特定的距离上,由他而出。拥有一种纯真,她保护着他们两个。以其天性,她接受甚至变得可怕的东西,她不为之吃惊;她不得不去暗示它,也仅为了把它带入语词的日常化里。我惊讶于她开始谈论自己的方式,当他在那里以及又来到那里的时候:非常琐碎,没有说任何重要的东西;她没有继续。但这个语词是怎样在她的齿间颤动,游移着,像一缕气息,一次狂妄的暴行,经过她闭着的嘴!像某种本能告诉她,在他的在场中,她必须说我(I),仅说我(I) ,他为这一轻微的语词所迷醉,这一她自己仅有很少的权利去说的语词,而她这样说的方式甚至于暗示了另一个人的存在。也许,所有的(I’s)都诱引着她;也许,仅通过这个语词,每个人都有权力告诉他一些重要的东西;但,她使之靠近他,更亲密。对他而言,她是我(me), 而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个漂浮的me),一个敞开的我(me),不记得任何人。

那个我(I)——这是我不能说的——是可怕的:出奇的轻柔和微弱,出奇的赤裸,没有礼貌,一阵颤栗与所有虚饰相联,与我的纯洁一样,但,是一种进入到所有事物尽头的纯洁,要求着一切,显示和传递着那些相同的黑暗,或许那最后的我(I),那会让死亡惊愕的,那死亡被拉近自身就像秘密禁止了自己,一片遇难漂流物,一个仍-鲜活的脚印,一张在沙地张开的嘴。

我不想说,他拆散了我们:相反,但以他分离我们及联合我们的这一方式,他危险地超越了我们。他带着自己的饭菜,坐在离我们有些远的小桌子旁,因为仅吃近乎液体的食物,他吃得很慢,以超常的耐心。他容忍着一切。他不显示要费怎样的力气才使他至此,或许他不再需要费力,或许他如此容忍自己,以如此可靠的萧散及一个精确得以至没有什么留给他去容忍的忠诚,除了我无法想象出的虚空。毫无疑问,他诱使我相信,在他的生命中,除了一次事件外,别无其他,某次不幸的,纪念性的事件,将他推入现今所在之处,或某件既不奢华亦不过分的事,亦或某件对我们来说极为平常,却给他带来巨大压力,以至其他所有事件都为它所消散。当他吃得甚至更慢的时候——几乎就像他允许空气和时间取代他的位置去穿过事物——她走向了他。她离他或近或远地坐下,并不在他的桌旁;她感觉到,她说,靠近他时,有一股模糊的颤栗,不在他那里——他没有足够的力气,从而他看起来总是镇静而有自制力——但在靠近他的位置:有一种改变,一个静静的变化;他迅速转换了看与看她的方式,他悄悄地调整了:去容纳她?但不仅是她,还容纳一切,亦或是机遇。

“藉着来到这里,他是否被迫进入一个非常相异的世界?”

但他并不真正拥有任何世界,这就是为何她想把她的给予他,而且她的确也不得不准备抵抗自己行为的后果。她肯定打扰了他:是的,仅因为他需要集中所有注意力来吃饭而不分散在其他地方,但她不曾停留在那儿,她轻轻地穿越那一障碍,她甚至不想帮助他,但她仍还是帮助了他,她使他悄悄移入一个相关的很坚固的地方,她携他进入一个固定点,而且她感觉到,他是如何在羁留他的绳索上挣扎,但她赶紧握住,她迅速地与他交谈,甚至,几乎没有中止,她的眼睛似乎凝视着自己,然后,她的话语中某种东西改变了,在它的表面,那个使他逐渐转向和保持期待的我(I)的气息一遍又一遍涌出来。

他是什么?什么力量驱使他抵达那里?他站在哪一边?人们能为他做什么?奇怪的是,人们被诱引归咎于他,那些强大的思想,那些丰富的直觉,我们无法想象的知识领域,一次彻底、惊人的经验,在我们仅仅触及于他的虚弱之怪异处的地方。的确,他擅于思考一切,了解一切,但他同样也是虚无。他拥有一个完全不快乐的人的虚弱,并且那毫无用处的虚弱与那徒劳的思想抗争着,那一虚弱似乎总是发现那伟大思想的不足,它追问边界。这意味着什么?她向我质疑他,就像我确实已成为他,她也说,她抵达了他,她觉得与他亲近胜过任何人,她继续说,他惊扰了她,但近乎很快地,他没有完全惊吓她,对他,她有某种信任,对他,有一种友谊的感觉,对我,却没有。

的确,没有她,我大概不会有力气来思考他。同样,她不仅让我思考,也允许我自己不去思考他。我说的,思想,在她的请求下,是,相反地,在她的睡眠里,休憩在她自己的生命里,在我对她的喜好里,那仅是她的面容,她给我的样子,说她是我们的调解人的角色是不对的。她从不服从于我,我也不想利用她,甚至为了这样的结局。但,因为她天性的纯然和她让人愉悦的亲密感,她一定帮助了我,在我与他的关系中,使我由自身解脱;我感觉到一种特定的快乐限制着我去想她,即使它们与她有关。这有些可怕,但仍旧快乐,它为那个身体的诉说,为那张向我倾诉的嘴,是如此实在。或许,在我来说,这是一个危险的无思想的运动。或许,我应深受指责,为没有担心我的思想在她那里会成为什么,为他们要求她承受的重量,甚或,为他们集聚在那里的空虚,一个滋长了她的力量和无所畏惧的空虚。这是真的。但她,同样,给我她的思想,不慎重地,不带判断地,不担心她自己和我,她说她仅仅思考它们,在我之中,或在靠近我的时候,有时不说一句话,在重压我至那窒息之点的沉默中,但我完整无损地保存了下来。

她确实拥有一种力量去靠近他,而我没有。她第一个为降临于他的东西命名——对她,对他,对我们大家——但那是在我这里,她认为她体会到了它,她说:

“奇怪,我不再信任你了。”

“你信任我?”

“是的,你是如此静止,你一定注视着一个孤单的点,总发现你在那一点之前。”当她说这些的时候,她,不望着我,而是把视线投向桌子,上面有一些写了字的纸张;再往上是墙,相邻墙的是其他房间,都很相象,非常大,她的也是。那么现在我再也不静止了?

“是的;或许对其他移动的东西来说,过于静止了。想象你不能离开那一点,想象你集中全部力气于它,是可怕的,甚或那一点并不固定。”

我想呼召那一点。我也应该告诉她,那一点也是她。欲想着与她一道穿越,我的地平线。但当她补充时,以一种点燃光亮的自负,她有时有近乎贪婪的凝视:

“我也不自信。”我强烈地抗议着:

“好,我信任你,我除了你别无信任。”——她感兴趣地倾听着,看着我好像真在谈论她。我补充着以确认:

“你不想欺骗自己,你看到事物本来的样子。”她立即问我:

“你呢?”

“我仅看到你看到的,我信任你。”

粗暴地,她走向另一极端:“你根本没有看见什么?然而你与我想的不一样,你对事物有你自己的观点,我总是感觉到不同的方式。”

这是一个错误?她为此责备了我?

“不,不,”她说。“我也信任你。”

然后我说了一些对她来说确有些粗鲁的话:“我知道你从不撒谎。”但生命的保护者不能使我们长时间地应付自如。

然而我不期盼任何事。现在,她时常住在我屋里:靠着我,靠近那在我之内的思想?有时,她似乎在注视着我,不带任何要毁灭我的意图或为了发现我有什么隐藏着她;她不擅于此类诡计。甚至,她看护着我的思想,看护着它的完整,给予它、它所需要的宁静,把它从其他事物中隐藏起来,期待由那一思想,她想突然领悟的那种狂热的熟知。那时,冬天最恶劣的时刻降临我们。因为我的房间在她与老师之间,我们能在夜间听见他咳嗽,那野蛮的声音有时像一种呻吟,有时像一种得意的宣告,一阵似乎不是来自这一虚弱造物的咆哮,而是来自他近旁的一个群体且穿透了他:“像一只狼,”他说。是的,它是一种可怕的声响,从中我不得不保护她,但那是她所期待的,她说,她能听出那声音由我而出,穿过我,由我移向她,抵达她,一种力震撼她,而她并不抵抗。沉默随后来临,快乐的宁静时刻,所有都被遗忘。

大概在这种时刻,他开始健谈。他继续着,即使无甚伦次,他来到房间的地板上,至少到休息室,直到他没有任何问题地与他人一起用餐。他看起来不像病得很重,也许更危重,但在某种程度上这并不使他挂心。我不能说他变得奇怪,但那个她用于我的语词,对我来说不太合适,对他却有些过于合适。然而,有另一些东西,一种悲痛加剧的感觉,携着愈发强大的力量,我们靠近时的反感使我们保持距离,阻止我们观望他,同样阻止我们在观看他时露出不安。他整个的人是一张面具——这并不新奇,我早已这样想过。我还不及在这一想法上逗留,这一面具就已开始滑动,允许人们去看他是什么。但在这躯体和生命背后,我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压制着我所认为的他那极度的虚弱,它想打破保护着我们防备他的那道堤坝。有时,我注意到一定程度上快速的转变,在他说话的时候。他所说的改变了意义,不再指向我们,而是指向他,指向异于他的另一个人,另一个空间,亲和力,来自于他的虚弱,那堵墙,就如我对那个年轻女人说的——“他已触摸到了那堵墙”——最为迷人的是那样一种威力,极为寻常的语词取代了他,就像它们使得他赤裸于那堵墙前,用一种涂抹,他表达着这一点,抹去他说的甚至他准备说的。这并不经常发生,但却已使我们相信,当他说话的时候,他在倾听,他仍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倾听着我们,倾听着我们和一切事物,甚或倾听着多于我们的东西,那不安的、无尽的骚动,环绕着我们的空虚,而这是他继续承受的。

他与她谈得不错,她与他谈得也不错,看到他就径直走向他。他们两个会保持小小的距离,在钢琴近旁的小室里。没人对他们太过留意。她太年轻了,充盈着如此活泼与快乐的青春,他则是一个不太老却奇怪地濒于沉寂的男人——这种不协调并未引起议论。人们想象,她被羁系于一个正式角色里,这为她主动承纳,因为她在那里的时间之长,围绕着那些最被忽视的人,就形成与保持了生命的感觉。每个人都知道我们是朋友。因为这一关系,她与他的友谊遮蔽着。确实,甚至在我眼里,它们近乎消失。我不想对他们的关系好奇,我并不觉得被疏漏——相反,我觉得是因为她的这些关系极不私我。她不得不保持前进,携着她能支配的所有自由,去抵达那一点,那在她想象中为我所注视的一点,但对她来说,那一点是一个男人,与其他男人一样,在人群中漂泊,分离于人群,被那过于厚重的确定性断然划出界限的身体,那他确信脱离了、危害他进入无限过去的东西。她对我说:

“在他近旁我觉得非常强大。我拥有的力量是可怕,恐怖的。他不能减缓它却由之受苦。我觉得有那么好的状态,这令人作呕,不是吗?”

真的,大概仅对比于他所拥有的极少的生命,我们觉得被赋予了一个增大了的存在,我们觉得质疑于自己,质疑于我们所能是的——是的,更强大,更危险,更恶劣,且在一个非常巨大的梦的混合体里。我感觉到这些。同样,我也觉得这种力量增长着的危险,其在我们之中仅因为我们靠近了那一无限的虚弱,这或许不真在我们之中,但保持在我们之外,像一个倔强的想法,一种有支配欲的意志,一种在梦中降临于我们的优势且举起我们至生命的顶点,在那一时刻,所有事物会尽可能地变得越来越糟,未来也是如此。于是,我把他俩单独留下。当她消失于她的小室,我玩着。我躲藏于这个游戏之后,审慎地忘记了这种亲密、孤单的谈话置她于何种折磨中。我不确定她未因此而悄悄责备我,或而,她对我说的,突然,没有任何理由地——“我觉得我会死于对你的有些疯狂的愤怒上”——意味着向我表明她受了伤害。她还对我说:

“我梦见被绑在一块无树大草原的木桩上。在我之下,在贫瘠的草地之下,或许通过一道裂缝,我看见有一个洞,模糊地,如果我弯下身的话。这是一个陷阱,我对自己说,一个捕捉动物的陷阱。愈加仔细地看着那个洞,我就觉得有人已经在里面,某人安静的,特别是静止和沉默的方式使我认为是你在那一点上。所以你早已掉入那一裂缝?你在那里做什么?我既高兴又担忧。我呼唤你,轻轻地,因为弄出声音必然会很危险;然后,既然你没有听见,我就大声了点,唤多几声,即使这对我来说是安静的,但或许还是太高了,它一定吸引了威胁着它的某物的动静,不在离那很远的地方,就在我身后,这一情况下,对我来说是没有可能回过头去看看什么正走来,我被绑住了,这让我既愤怒又孤单,但我的确是孤单极了。”

愤怒和恐惧。然而,当她告诉我这个梦,是带着快乐的,带着一种梦见这些的快乐,她直到那时才艰难地完全梦见到,在无形式的、无叙事的影像里,这些当她醒来就消失的东西。

“或许现在我已学会如何做梦了。”

这就是她如何进入成人的危险阶段的。

我不能否认她所流露出的对他的兴趣使我触动,使我困扰,使我兴奋,然后也伤害了我。当她说是我把她推向了他,这或许是真的,但也不是;他自己通过我拉住了她,他引诱了她,未尝不藉以我的知识,但无论如何没有任何我的同意。从我与她一起的起先的日子时,我就为她惯于无情的感觉所影响。令人厌恶地,她会遗弃某个濒临死亡的人。甚至在这病态中,还有一点,就是,当事情开始对她不利时,她会在每个人面前闭上她的门。

“我,也是?”

“你,也是,由你而起。”

所以把她与他绑在一起并不遗憾,甚或出于想帮助他的愿望,对他有用,在那遥远的地方,那里,他在求助,看起来这是可能的,但因为他并不要求,或给予,任何东西。我对她说:

“他在死亡的门槛上。他在极其糟糕的状态里。这是不是使你不快?”

“是的。”

这一声是的之坦白让我不忍离开。可见,他使她害怕。她为何不停止去看他?为何她如此与他纠缠?

“我看得到他很少。”

但她的确知道她拥有他人没有的与他的关系,他下楼仅为了她,他不与其他人说话,仅与她,她没有意识到这些?

“我不知道。当你这样质问我时,我不能回答你。”

“求你了,”我对她说。“你一直就有知觉,你一直能看清自己。你并不想欺骗自己。”

她站在我面前,我也站着。一种冰冷在她那里升起,有如沉默的愤怒,这我早已注意到,在我碰巧对她冷淡的时候。她立刻注意到它:我想看到她的欲望携有的最轻微的冲蚀,使她变换进入一个封闭的存在,这难以把握。但这一次我感觉到,是思想的冰冷进入这些语词,她说得极快,以她习惯性的颤抖:

“与他,我没有任何关系。那完全让我费神。”

“好,”我对她说,“现在,我们怎样使自己出来?”

但她仍相信我是他希望交朋友的人。她用的语词不是友谊,或者她把它抛回予我,如果我轻轻对她说:

“他是你的朋友。”

“他应更喜欢成为你的。你是他挂念的人。”

很短一段时间,我可能分享到了那种感觉。毫无疑问,当他再次看到我,自我回来之后,自他开始重新走出他的房间(给每个人以惊奇——看起来他曾已终结),我仅归因于他厚重的礼节,他为了感谢我而流露出的。作为一位初愈者——当然,他早已不是一个初愈者——一切对他仅有模糊可言,人群是影子,言语成为一堆絮聒落入他耳中。我们彼此能说些什么?对我,他是什么? “老师。”我沿用的是她给他的昵名,一个明显与他相异的名字,他远没有沉溺于学院式的交谈,但这看起来也对——他筋疲力尽——由于时间,或由于一种莫名快乐的折磨,一种莫名的痛苦?——正当一个人认识事物之时,他就为知识而精疲力竭。我怀疑他对自己没有记忆,甚乎没有思想,就像,为了避免他所经历的任何一种反思带来的痛苦,他成功地保持了一点孤僻,仅容纳一点意象,我们碰巧给了他的,或他悄悄在我们心中引起的,小心地,但以坚定的样子,进入有关于我们的艰难的真理。但这并未使他与我们之间建立任何联系,在他与我之间,甚至更少。那种他并未特别看着任何人的感觉,他的眼睛,那么清澈,苍白,有一种银质的灰白,区别于我们中的任何人,且,区别于在我们之中于我们自身最遥远的部分,仅于后来作为一个宽慰的意象抵达我,或许又恰与之相反。我有理由相信,他仅看到我们中的一个人,不是我们全体作为一个人,而是一个单独的存在,由它,他可能期待着一点友谊,事实上,或许一种更直接的帮助,或许什么都不是,仅为接纳,无保留的接纳,这会将尽头置予一切。

朋友:我不为那种规则而生,我认为有另一个人为我放置于旁,一个我仍旧不能认识的人。那么给他一个名字?名字拉近了他与我?我不能相信这个;仅是反思给了我它所玩弄的窗玻璃以一种瞬息即逝的颜色。名字自身分隔了我们,它就像一块石头一遍又一遍地向他扔去,仅为了抵达他所在的地方,一块石头,他可能早已感觉到,随着岁月与他靠近。那是一个朋友的手势?那是友谊?那是他要求我所是的——对他来说的一块石头,迫使他以这一名字去认识自己,拉他靠近就像进入一个陷阱?或许想活着时抓住他?但,我是谁,在那种情况下?谁与我一起观看,靠近我,就像在另一个天空下?而且如果他是我所知道的他,我就没有完全为我自己所离弃?

然后,是什么使他遥远?他在寻找什么,于我近旁?什么吸引了他——对我,她是什么?那支撑我们在一起的“我们”,于其中,我们是一个还是另一个?对一个男人来说过于强大的某物,过于充溢的一种快乐,它,我们一无所知?或许对他是可能的,在一个极快乐的男人身旁呼吸,或许他是那呼吸,混合着欲望,或许他穿过了那个时刻,断裂联系,混乱时间?或许他在我们任何人之后,那个当末日来到时我们看到的人,他给予安宁,休憩予再度向我们而来的、为他窃走的时间——不,我们完全准许,因为他是如此孤单,人类中最不幸、最贫穷的?但或许他仅是我,从最开始处的无我的我,一种我无疑专注的关系,我推开它,它又推开了我。

我也想让自己确信,有很短一段时间,仅在我回来后不久,当我看见他所是,我以心不在焉为掩饰,在这个存在中,像其他人,仅有一点分离于他们,由于他希望被遗忘,由于他惊讶于看见自己在那里并知道这一点。那时,他与我交谈得愈加直接。他看起来正给我某种附加的面具:语句,我未加注意,语句,分离着,孤立着,奇怪地贫瘠着,因为这些,寒冷和静止,就像他想由他的记忆向我播撒种子;这允许他召唤自己,当他需要与他自己一起到来的时刻。

静止的语词,我现在感觉到,因为那不动的状态,那不动所警告我的某种东西,且使它们沉重,轻盈?对于不能允许它们靠近自身的人来说太轻,仅代之以对它们的凝视,没有生盈的空间,它们于其中会变得有生气。他没有问过我什么,他不知道我是否在那里,或当我能听到他,他知道所有事情,除了我所是的那个我(me), 他仅看到和分辨出,藉自他的惊讶,源自他的不断到来:一位盲眼的神,或许。我不认识我自己,我不认识他,这是他与我交谈的原因,在双重的无知里维系着我们,以一种轻微的搜寻使得他的存在,如此确定,如此不确定。或许所有他做的是对我的重复。或许我是那个肯定他的人。或许这一对话是语词间歇的回转以寻找另一个、无止尽地向另一个呼求,且仅相遇一次。或许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在那里,而她是唯一掌握着缺席秘密的人,一个秘密为她从我们所隐藏。

无知地,我顺从于赤裸的语词。这样想是天真地,即它们让我控制了他。在某些时刻,他将它们放到我这儿,或许也同样在其他人那里,并且这一突兀的记忆是我们必须承受的,一并,直到那种变形,由此,我们仅被许诺给一个尽头,一个我不能简单归咎于死亡的尽头。就像他隐藏了他的生命——那希望神秘地继续容纳他的生命——在这些语词中,仅一个有效,仅一个是活的,它无疑是一个人们不在凝视着的语词。

当我想到他,我知道我并不在想他。期盼,相邻,以及期盼之距离,增长使得我们更少,嫌恶在我们之中轻抚着自身,亦在我们之中轻抚着幻觉。

不是缺席:为缺席环绕,为他缺席着的感觉所环绕。

难以知道我们是否在他之中分享着我们自身的什么东西。他是不是我们的希望?他是不是存留于我们中的某物?他或许需要我们,多奇怪的感觉。多费解的义务,无意识地去帮助他,藉由我们不知晓的举动,或许是帮助他存留于他的位置,藉着更牢固地呆在我们之内而不致于使我们成为因为没有他而会成为的。不那么多地质疑自己,回避他质疑我们的关于他自己的问题,回避危险,焦虑,回避他亦给予我们的对自身的可耻的欲望。拒绝他或拒绝我们自己就很容易了。想反抗他给我的那种感觉,即他在改变着我。他并不在改变我!他仍旧没有在改变我!

我的不安令他不快,不管怎样。如果,除去他的隐密,他过多地担负了我,这或许因为他的存在缺少所有的未来和所有我曾想象他已为我们接受的遥远未来。他以这种奇怪的方式在场:那么纯粹,又那么不纯粹,当他在那里的时候,我不禁开始抵抗他的自我-游离,这使得他的靠近甚或更沉重,异常不平衡:也许不显眼,也许占据高位。就像他的存在全部在那里,属于他,且不允许他在场:一个无限的存在,且即使他看起来并不胜任于它,就像他已于其中消失,已被它吸收,缓慢地,无尽地——一个无人的存在,或许?但一切都让我不去质疑他在那里:更孤单,真的,多于我能相信的;受压制,为他的孤僻,抵抗着那不明显的界线,由此,我的目光和思想不能够接近,既然它们不能超越于它。

他的存在以及不是关于他的存在的想法,对我来说,这一存在似乎摧毁了其自身所有的信仰,我甚或不能拥有关于它的往昔的错误想法。这就是它为何如此可信,如此确定的原因,一个表面,缺乏我宁愿起而反抗的坎坷与不平。

或许我已看到了他,而不是想象我看到了他。那里,确定性,几乎缺少关于确定的感受和幻觉。

他之内的某物萌发于所有方向。我感觉到这一点:沉默迸发着,迅猛而突然的推进,向着内部,向着外部。但我强烈地感觉到,当他在那里时,他就仅仅在那里,完全地,不在其他任何地方,像在一块地方,因了这一独特的肯定,而是与他一起的。我相信,我永远无法想象他不在场,甚或,当我想象她应已去他的房间看望他,我觉得应该否定这样的感觉,因为,那或许是唯一的地方,那里,我不得不相信他是一个微弱的缺席。他应在那里,单独地,处于痛苦中,或许死了——我不能面对那念头,我更不能想象,她能够穿过那厌恶的边缘且真的做那些我不能想象她会做的事。于此,没有任何幻想:相反,有一种艰难的简单,一片毫无幻想的空白,对一切事物的拒绝使想象漂浮,甚或,使之受难;一次无受难的受难,一个过于赢弱的决定,对接近来说,过于贫乏和简单,无所接近地对某物的接近。一个存在不再以任何想象的方式,而是以无法想象的——这是我最担心的,即看到它在我近旁萌芽,处于我的极限。

最折磨人的想法:他不会死,因为他没有未来。

一个直接关联着我的念头,我立刻觉察到;我为之负责,且在一定的时刻,我必须为之做点什么,但它对我来说,过于先知了。然而,我没忘记它。它待在那儿,徒劳的,它的矛头始终指向我。

他的孤单,这早已没有空间容纳自己错误的人的孤单。除了忍受自身,他不能做别的,但这是他不能忍受的忍受。这或许使他想于我们之中、于对我们的想法中来承受它,一种想法、它竭力想回转于它、回返于它,以一种举动,惊扰的、不确定的,惊扰的,一个我觉得不会真正施行的举动。他在那里,完全在那里,但,是少于他自身的某人,给予了极少的确定性去成其为自身,某个完全无法忍受的人,与自身,或与其他任何之物没有关联,甚或没有在确定面容上受难的痕迹,当在一瞬间,通过一些未知存在的恩典(grace),这一最大的受难被包容和忍耐了。那他为何推自己至这一境地呢?他如何以这种简单的,清楚的存在而存在,靠近着我们,但在某种意义上脱离于我们,脱离于我们的世界,或者也许脱离于任何世界?某物是可怕的,这一确定性增长于他之内的所有方向,特别于其身后,以一种并不削弱其虚弱的增长,无限虚弱而生的增长。为何我未曾宽恕这一遭遇者?

一个异常的苦痛,当我想在那个房间描述他时,我知道,如果我的思想把我由那个房间分离开,是因为所有他在那里做的正死去。一个或许仅在我的思想里的苦痛,痛苦的思想让我思考,以一种未知折磨的压迫,始终是同样的重量,始终是同样不曾过去的极限。他在等待?他知道自己正在死去,一个正死去的人总是与无限的未来联系着?柔和、轻微的重量,耐心,他用以相抗于自身、超越于自身,沉默的静止,于其中我也参与——突然地,他转向的感觉,他之中的静止也转向了,如此相异、如此坚定的现象以至我无法质疑它是真实的运动,就像,在那一时刻,他为圆的幻觉所引诱,向我们回转就如向着他真实的未来,所以又一次,他能想象在其自身的上升中死亡。那我为何不得不以我全部的力量来抵制这一举动?为何经历它像一种直指我的威胁?是因为我自身生命的沉重,或是担心更大的危险?所有静止的困扰,我所有的联系在一瞬间改变,某物匆忙、强暴、无法感知,某物,甚或未完成的,也完成了,所以,代之内在于一个地方的存在——围绕着,保护着——我构成它的表面,一个有限亦或无限的表面。幻象使我充满惊奇:恐怖和欢喜。我在他之外远甚于他在我之外?我能拥抱他,由那我已环他而建的界限,一个界限会缠绕于他,牢固地握住他,或,如果我握地快了,因缠绕他而结束?这结局令人晕眩。过于晕眩。这一由里向外的转向,一旦它完成了,就允许平衡建立,把我留给危险的印象,远没有带我退回至某一中心,感觉和看的可能性分散至一圆圈,成为奇异微弱、快速或静止的光的分层,于空间旋转,除非空间自身能旋转。

我继续觉得,我是他的极限,然而,它是一个极部分的界限,一个极微小的部分,模糊地强迫着在所有方面限制他。

不能把他由我们分离。他绝不能把我们当作像我们不真在那儿一样。在那样的时刻,对我来说,我们像是有一个紧迫的责任,去让他觉得是我们的一员,生活在我们之中,感到生命那无尽的动力。且,同样,不去质疑他在那里的权利,熟悉地,几乎不被注意到地,友好地。但通常最占上风的是这一想法,即在他之内我们已死去很长一段时间了:不在那一确切的形式之中,那肯定极易被接受,但在我以不确定、以愤恨读到的反思中,在我们的面容上,在那一点上、我们同样允许某物在我们之中死亡,那是为我们所支持的,那某物不仅仅是我们自己,亦是我们的未来,所有人的未来,亦是最后一人的。一个甚或不能允许自身被思想的思想。

允许我们自己消失的诱惑,在他的凝视之前,重新诞生为一种无名、无面容的力量。我感觉到那力量,我注意到那种诱惑的暴力,我看到奇异的标志,正试图取代我们,然而对它来说,我们仍归属于人的方面。或许是存在于我们与他之中的空间,对我来说,充塞着一个存在,没有命运或真理,一个模糊的存在,又是活着的,总是擅于来到我们的生命之中,改变我们为完全异于自身的东西,仅仅相似于我们自身。我害怕自己不再像自己,现在,甚或更多;为了她及我自己的获救,害怕拥有对他那转向我们的遥远凝视的力量和疑虑。

松散又紧密的距离:某物恐怖却不再拥有恐怖,一股寒冷而干枯的生气,一个深远的、纠繁的、易变的生命,其或许到处都是,就像在那位置,分离自身假定了生命和力量,藉着强迫我们冷漠地、像是早已由自身分离般地看着自己。呼喊,在那儿,沉默与语词共同的冷漠,那人们未加注意就听到的无尽的呢喃,不想被听见的呢喃。这一不增加的生长,一个造物。他的生命似乎致力于变得深远而扩展,由变得贫瘠而擢升,不经意地打破联系,仅由它们而去。且我们正欺骗着自身,由徒然地错误引领自身,携以一种并非真正错误的错误,就像我们仅披着我们看起来所是的外貌。一个分离的运动,亦充满诱惑,那似乎使得面容变得有吸引力,吸引着另一人就像在形成,共同地,一个完全相异的形象,必要的,然而又是不可取代的。然而,他的存在。我不想说我记着他。一个人不能记住某个仅在场的人。但,即使它有时对我来说看起来不是那样,我亦不能忘记他:遗忘于在场上不具任何势力。

或许我们从未想观察彼此。站在那里,邻着窗户,看着——但他在看吗,如果他是的,他的目光指向哪里?——他能感觉到我的靠近,模糊得如其自身,热烈的,我的焦灼,我隐秘的哀求,我能感觉到他的冷漠,他的断然的界限。有一次,我担心对他显示不公和猝然地使他沮丧,因为把他与那些人相提并论,他对他们的想法不屑一顾,而且他们的想法也不曾给他留下任何痕迹。但现在:他滑动着,无声的,藉着我自己的努力吸引着我,诱衅着我的确定为了使之不旋转。当我如此瞥他一眼,他与我期待看到的他相异:更年轻,以一个年青的、质疑的表达,特别地,似乎遮罩了他真实的面容。我于他而来的感觉,在某种程度上脱拓于他的面容,超越于他的容貌,仅玩耍着它们,这大概是为何我由与其短暂的接触而来的受苦,是一个一次和二次的面容,给予了他存在的这一外貌,仅在一我不想越过的距离上。明显地,我为这一受难而停止,然后,当我与他交谈,我别的什么都没做仅试图让自己远离他,至少我没有就他的存在之绝对的漫不经心而欺骗我自己。他明显地靠近我而更多于我靠近他。就像我仍旧在使我介入于我们中间,以注意力的一种缺乏以至失败于创造那层必要的透明度。如果我留神了,我就感觉到我将比他期望的回应更多。当我与他交谈,如果恰巧我的语词引起我自身不能胜任的注意,我清楚地看到,某事会发生:这一受难,或我称之为受难的东西,不是保持着由他分离,而,在最多的,在他面容的表面上,会旋转、穿透他,或许填补了他巨大的空虚,一个希望,于它我觉到一种恐怖,旋即停止一切于瞬息。

除却这些恼人时刻的流逝,他绝对宁静。他或许是一个完全不重要的人。因此,他拥有他所是的外表以及天真的态度,我有时能从他那儿发现。一天,她竟这样对我说:一个人完全能够伤害他,但一个人不会去伤害他——且这一天真的伤害对我来说显得更轻,更无害。但或那伤害超越于伤害,这岂不最糟?是那给予了他,人们想躲避的天真的态度?那是我必须于之保护自己的东西吗,藉着我正记着它,我在场,但,是于记忆中在场的感觉吗?它在场,但已过去,它不再是任何在场,而是永恒,然而过去了的。

我经常听到这一耵聍:“你在哪里,你必须用所有更多的正当性来驽驾自己,以特别纯粹地正确驽驾自己的权利,因为你相信,或许错误地,你已失去了的与真正确定性的所有联系。或许你仅在中间地带,那里你为你不能注视的诈欺的名字所召唤。或许你仍仅在表面,你必须走得更深,但那需要……那要求……”“不,不要要求我……不要需求我……”

或许她想于我缓和一种知识,她无法分享亦不想拒绝它,但于此,她不真正觉得有关。我自己不觉得与我看事物的方式有关,我亦没有让她服从于它。我也没有盲目地追随她去做那些她似乎想做或让我做的事。我经常认为她迷失了她的道路,那一他们之间关系的形成使她趋向一个靠不住的手势,其诡计我已察觉,且由此,我不能指望她能自我保护。甚至在一开始我就觉察到它,当他以书面的方式交谈,点述他生命的事件,借来地、考究地,过于考究,像是他想把他自己的一些证据留于身后。他喜欢谈论的是那座他出生的城市,一座大城,似乎座落于东方,迷人的城市,拥有他所细细描绘的结构,就像正在我们面前建造它们,以一股我期盼着会透露给我们某些奇异之事的热情。但,有的仅是与我们的房屋相似的房屋,他沉醉于这些房屋,以某人仅用语词而发现了它们的惊奇。然而我为这城市奇怪的特性所打动,有宽大、干枯的河流流经它,有他在喧闹的人群中以不断移动的步伐行走其上的街道:有,她说,滞重的交通,来来往往,夜间也不会遁逝,似乎每个孤单的人总是出门在外,为这些快乐所吸引,这无阻碍的流转,成为人群中的一部分,然后在甚或更大的人群中迷失自己。他于这一记忆变得兴奋。

“它一定非常嘈杂?”

“不嘈杂,而是深厚、低沉、来自地下的呢喃,近乎宁静。是的,绝对宁静。”他试图把我们拉进那城市,藉着在我们周围构起我们早已掌握的关于它的意象。他引我们至那里,但轻柔地,以这一方式向我们显露,大城市和大地方的定居者,或多或少比我们注意到它:我们能想象的最为熟悉的人,至少对我,完全是想象的,可怕的不真实,极端可恶的怀疑,为他们建构仅为了显露他自己的虚幻,去给予他,在我们之中,一方纯粹的土地,一处美好的石头的地平线,及一块美丽的烟蒙蒙的天空。比奇怪更糟:放肆的,虚伪的,不正确的——或并不是地道的不正确,而是离开它们的起点,它们的基础——这一世界的图景靠近了我们。起先,这仅使我有些不安,一个淡淡的苦恼,但有某物多于受难——一个严肃的错误,那意识,紧挨着我的记忆,虚弱的混合体、迷狂颠覆着我:是的,就像我拥有,对一个邻居的,深奥的东西,但总是警醒使得适度变得微弱,它记着我,是为了把我由我自身拔根。一个受难自我努力着以更多地对抗我的人格,因为一个强烈的感觉——这是,友谊吗?——阻止我说任何会令他为难的东西。相反,当一个问题冒着抵达他的危险时,我从未失败于获得他的援助。或许是这一折磨,需要对他负责,不把他放逐,通过将他由这样一个关于我们自己的意象赶走,那也给我这样的感觉,我们是谈论所有这些的人,城市,观光,而他则是倾听我们谈论这些的人,以一种热情的方式,藉此,他对我们的努力予以信任。

我相信,她比我们更严肃地进入那一空间,那里,或许在我们自己的语词的面纱下,我们于他面前聚集。她于很久以前就离开了一座巨大的城市,在一个比我们都年轻的年龄里。她仅拥有一个非常淡远的关于嘈杂世界的记忆,其中,作为一个小女孩,她为一股惊人的节庆的力量所吞没,电影院,那里黑暗远鲜活于图像,且踞于一切之上,人群的美,那无限直立的姿势,石头表面顽倔的力,创造了街道威严的本质,由此流传着一个难以捉摸的、非人的生命,如同影子的生命一般令人着迷。她于是不得不更深地返回自身以发现她需要的意象,且那些意象,不太紧密,比我们的,更靠近源头,似乎把她引领得更远:那里,就像进入另一个过去,那里,我们走得更快,那就像,肩并肩地,我们爬行得愈加诡谲……朝向哪个空间 ?为何如此慌张?但如果我质疑她,我清楚地看到,对她,这一空间,不是为记忆所隐藏,转而更可能接近她的真理,不包涵任何杜撰,没有讹传,甚或不带有她的存在地担心着:不,她不曾反思,不曾想象,相反,排除了所有虚幻的梦想,愤怒地嫌恶着人类的不足,它们想藉着可怜地创造奇迹般的事物来欺骗他们自己。

这是来自同样的渴求真理的本能?来自剧痛?当我想质疑她,我也注意到她是那么坚决地认为我们生活的空间必须是无懈可击的。对于她,这是一个确定的基地。她信赖它。她不离开它去往相邻的村庄。有时,在我们散步时,我们会去爬山,那里,我们能看到海,非常遥远,像一个狭长的地平线,向天空延展又与之融合。这一信赖并不意味着她拥有一个盲目的以我们的生活来衡量的几乎这里每个人都分享着的信仰。她不为这些幻觉所羁绊,她不相信她会离开这个地方,或许她不愿意,或许她想要聚集以其信仰而有的一切事物以及这一狭窄圈子里的确定性,除此别无其他,仅有她父母、姐妹的苍白形象,他们居住于她似乎从属的那个世界。她于是加入这一地方,藉着一种近乎可怕的礼节。每一我们拥有的与无限世界的联系,甚或全部宇宙不能容纳的生命,她都聚集于这个地方,于她,其更紧密,更牢固于城邦和民族,更多样,亦更庞大,因为那些空着的地方在一个更深或更浅的地平线上打开,当一个或另一个人死于那里的时候。或许她可以被称为那一地方的女王或给予她另一个她骄傲于的头衔。我是唯一一个人,不喜欢他们让她扮演的角色,唯一一个人,告诉她,我喜欢她,因为她的自由,因为她年轻而活泼,告诉她我要带她离开这个地方,告诉她,她并不需像对女修院一样的对这个地方有义务。她不想离开?她不想看看其他的事物,真实的街道,和人群?

“是的,”她说,“许多人。”但她补充着:“你仅看到这里的我。你怎能知道你是否会喜欢它处的我?”她继续着 :“或许你对我说这些是不对的,这是因为人们迷失在这里的梦。”

“那我呢?”

“我不理解你。我想我会阻止你离开,我要你留在这里像我想要的那么久。”

或许仅过了一段时间,我认识到事物对她来说是那么牢固,一道事物的圆圈,那我们居住的主楼,带有技术性配件的附属建筑物,小花园,喷泉的声音,每个房间,总泛着白光的走廊,摩挲着外面砾石路的脚步,侍员们的嗓音,含糊、低沉的人群的声音,甚或我们呼吸的空气,那特别的、尖利的、轻盈的空气也是不忠实的,像是一股力,探寻着,快乐地焚烧我们生命的微弱的质点。我不想说当她在那里,这世界更安全——是更自然,更封闭,像一个明亮的圆,越来越多地凝聚自己往其中心,进入那微暗的点,那就是它的中心。她站立的地方,每一事物都是澄明的,有一种透明的光亮,当然,那光亮滋生着自身超越于她。当一个人离开了那房间,它仍旧宁静而澄明;走廊在人的脚下并未瓦解,墙壁仍旧结实而洁白,活着的未曾死去,死去的未曾活转,另外,它是同样的,依旧明亮,可能不太沉静,甚或是其反面,更深远、广大的宁静——区别是细微的。细微得,就像当一个人走路时,是影子的面纱行过光亮,但早已有意料之外的规则,某些被折叠入黑暗中的地方,缺乏人类的温暖,稀僻的,而紧挨着它们闪耀的是快乐的阳光灿烂的表面。在花园,比如,站在没人愿去的小礼拜堂里。那些忠诚的人,渴望去村庄的教堂。一天,我跟她一起走进这个礼拜堂,她像是没有丝毫不安地看着它,但带着极大的惊奇,那侵入与包裹了她的惊奇会使她死去,如果我没有把她带到外面的话。是寒冷,与死亡有关的事件的回忆,或其他情况下,这些事情几乎打扰了她?她给出这个理由:在某种虚幻的感觉里,人会控制不住地觉得很糟,甚至对她来说,存在着她再也不安全且觉得危险地远离着她自己的地方。甚或更遥远的?那是敞开的城市所在,那里再没有圆圈,那里,街道、房屋散布在秋天的雾里,那里,黑暗像一个疲乏不堪的白昼?比村庄更进一步,山脉,海平面?

有时,我觉得,他觉得她对他有吸引力是因为,她能给予他安全感。他喜欢与她相聚的那个角落,小室里靠近钢琴的地方,不再仅是一个图像的滞留处和记忆的疆域,而真正是一个孤独的小岛,仅为他们度裁的小室,坚固地封闭着足够逃避虚无宇宙和空虚时间那可怕的压力。这就是为何他们的见面让我如此苦恼的原因,比其他所有人都更隐秘。当他们把自己封闭在一个不可侵犯的时刻,一个仅属于他们的时刻,一个竖着的精美石棺,上盖是她的生命,她的身体,我看见刻以它鲜活的浮雕,阻止着我们生命的侵入。她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看护着、照看着那空虚,谨慎地关闭了所有向外的道路,一扇门,一扇美丽的石门向我们守护着她的虚弱,守护着他逃离我们的力量。守护者,你在守护着什么?你,观看着的人,在看着什么?在这个地方,谁认可了你?然而,我不得不承认:当我注视他们,打动我的是足够有理由称为的他们的亲切,酷似孩童的真诚。或许正是这一轻盈使得他们远离我们,这一她不是由其自身获得的轻盈,而是由他而来,像我不带痛苦但有感觉地观察到的,他是如何地吸引她并向他维系着他自己,藉着一个极淡陌的私人关系,于此,她仅留意着这一关系的不存在,却未发现,现在他仅对她说话,仅看着她。她说,相反,他未曾经常注视她,且从未直接地,而是稍稍不经意地——“指向你,我觉察到了”——事实上,一次或两次,我曾认为我或许捕捉到了那一疲惫的找寻我的眼神,但,是这样一种延伸,一旦它找到了你,它就不会放你走,或许因为它的疲乏或仅因为它并不在注视着你。我会问她:“当他看着你时可曾打扰了你?”

“不,我喜欢他的眼睛,或许它们是他身上最美的。”

我叫道:“你觉得他美?”一个她思考着的问题,对精确的追求近乎使她被遗弃。

“我能发现他美。”

“但,他是可怕的,有一张老孩子的脸,甚至是不老的,永远不老,残忍地没有表情,极其可笑的傲慢?”她以责备般的严肃听我说着:

“他并不总是这样。他几乎再也不能清楚看见,你知道。他以其谨慎的手势揩抹着它,人们可以看到他在颤抖,但他掩饰着这些,他不想让任何人认为他病得如此厉害。”

“你为他难过。事实是,你怜悯他。因为他看起来是如此不快乐以至你对他有兴趣。”她气愤地答道:

“但他根本不曾不快乐。你凭什么那么说?我不怜悯他,他不需要怜悯。”

“这意味着他快乐?”

“不,或许他也不快乐。你为何问这样的问题?”我又问她:

“好,为什么你认为他美?”

“是的,我发现他非常美,有时,异常的美。”她补充道:“他的笑容是奇妙的。”

“他笑过?”

是的,他笑过,但你必须非常靠近他才能发现,“一个淡淡的笑,对我当然不重要:或许那是他看的方式。”

当她这样与我交谈——起先,是很少的,但,后来,愈加频繁,因为我的顽固,这似乎成为一种需要迫使着我让她去思考,以一种近乎无法平静的方式,且折磨着她,以至她说:“不要再追问我了;至少,现在不要;让我找回力气”——我体会到我早已觉察到的打扰,一种兴奋,带着神奇的感激,几乎迷醉,但亦是一种伤害:不是来自我要与她分享其爱好的事实——那是公平的,她没有完全令我沮丧——但那,因为他,我与她进入一种关系,几乎太大,一种关系我担心在其中会失去她,失去我自己,一种关系,我担心是一无尽的距离,不仅把我与她分开,亦把我由我自己分开,给我在让我们一起时亦让我们彼此隔离的印象,允许我们在一起就像历经岁月般日益丰裕,日益多样,但同样的,也日益不确定,一个时间的迷宫,那里,如果我能旋转,我就会觉得有另外一个女人正已让我离开她,另外一个男人让我离开自己,分离的时刻,或者仅想快乐地驱散我们进入快乐的无限领域,但我踌躇着,因为一种怀疑的感觉。因为这一原因我加强着自己的想法和观察。我不是说我观察她;更确切地说,我追随着她,我想理解她所做的,理解我们于何处相逢,这么地,我们是否是彼此的两个影子,融入影子间的亲密无间,永不会为遗忘所分离。

事实上,最让我们痛苦的是他如此危险以至除了等待别无余地的感觉。不止一次,早已地,他似乎逾越了人们所能想象的周界(perimeters)。他本应待在自己的房间,不应再离开他的床,在他的床上,他静止着。如果他避开了这些警惕,那不是有力气的证明,无论如何不是他自己的力气:人们能想象,他用着其疾病的力量,但那仅是言辞上的消遣。他仍旧在那里,但亦更少、更少地不在那里,以不断增加的对不确定性的赞同。一次又一次,他几天不能走出来,一次,甚或更久。我认为我们不会再见到他。她不曾像他所是的那样流露出担忧,且当他最长久的不在时,她甚至变得比以往更沉着。我是流露出被干扰的迹象的人。我对自己说:是否可能她正开始遗忘他?或尽管毫无疑问,她记着他,走过的时候看着他的门,但回答我的问题,就像这仅是一段短暂的友谊。我问她:“你不担心吗?”

“不。怎么了?”我不总是害怕对她说得更直白。我也觉得她正由侍员们那里获得他的消息。我不认为她会走进他的房间,即使我们惯于拜访某些人,但他是如此奇特以至是一个例外。他的房间于我像是一块我们无权巡察的陌异之地,且我们是那种亲密得可以不经邀请就去拜访的朋友吗?我自己想象着,我拒绝想象,当他变得孤单时,是那么的虚弱。我总觉得我们不能抛弃他于那一孤单里:不能在一瞬间,特别不能在夜晚。我确信,他不曾入睡,我,睡得极少的人,对于他的夜晚有精确详实的觉察,一段警醒着的牵挂,那感觉,至少从远处而来,超越于分开我们的空间,我不得不与他一起注视,不得不注视着他。一天,当我提到他属夜的孤单时,她给了如此这般诧异的话语:

“但或许他非常快乐,在他独处的时候。”

她决心用这个语词,且说——对我来说,它看起来在一段时间里,特别正确——他是她曾遇到的最快乐的人,他有一种她一直不能维持的愉悦,我明白了为何有时她看起来几乎是快乐的,即使那不是真正的愉悦,她仅是它的映射,最明显地是因为它赋予了她以一件华丽衣服的光灼,以贵重质料的灿烂光芒,它吸引着人们,或许因为人们想由她那里夺走它。

随着日子的流逝,那种这一次他不会再起来的感觉变成一种猜疑填满了每一时刻,我为一个可怕的愿望征服:我想询问他。他不能这样死去。这一机会将永远失去是不可能的,无法挽回正发生着的是不可能的,或许就在这一时刻,这一确切的时刻。我失去了所有关于界限存在的感觉,当我想到他会从我滑走的时候。我并不真地对他好奇。我想要的与问讯无关,它更短暂。或许我的愿望仅是最人性的愿望,即想与他亲近。人们能把他留于自身吗?一旦他真的转向我,那仅会让我悲伤,因为我还不曾理解转向这一简单事实。可,特别是当我看到她如此平静,她的精神和生命几乎被涂抹(obliterated),我猛然觉到我于她的双手中留下的是怎样的份量,以一种怠惰的信任以至使它对我来说变得易于等待。我已偷偷移开。在她所有的天性中,我欣赏她的唯一理由,是我能由之持留于一距离之外。且毫无疑问,的确,她曾无比出色,她拥有他人不能拥有的举止,这亦是真的,即,与她在一起,他是快乐的,且仅与她在一起。但那不意味着我逃脱于与他之间的关系。她为何如此平静 ?这一平静源自何处,这一平静与我冲撞,就像我在穿越一个空间,狂热地、焦虑地?我为何不曾完全享受它?为何我不得不过于担心,而她却很少?为何她似乎遗忘了他?为何那,对她而言的遗忘充斥了我,像一个尖锐的点迫使我去记住?

一晚,或许因为我已沉睡了一段时间,我有一种感觉,他的状况极糟。我带着那一确定起了床。我必须趁着刚睡醒的模糊意识告诉她。她没有回答,我就开了灯。她几乎笔直地坐着,在灯光下低着头,抱着膝盖,像她喜欢的那样。她在床的最边缘,以其克制住的嫌恶的力量僵硬在那边线上。对我,最奇怪的莫过于,她如此这般醒着,像一个显然醒了好一段时间的人一样。当她不能入睡,偶尔,她会立刻对我说:“我睡不着,”以一种细小、绝望的声音,因为睡眠的消失对她来说是如此一个难以理解的不幸;她也会说,简单地,世界上再没有比独自入睡更让人难过的了,且仅有一种非常特殊的情境才会使她一整夜待在自己的房间,那个走廊的尽头。当然,我对她说:

“这个世上什么错了?”

她的头依旧垂着。我很奇怪地看到,她竟会在午夜醒来,这样,如果我醒来,发现她不在我身边,我会多么害怕。或许她也曾害怕并唤过我;我睡得太沉了,没有听到她,她为一种沉默的愤怒俘获,封闭了她于其自身,从而,仅是偶然地,人们才会把她拉出:藉着一个手势,一个语词,一种确定的专注甚或藉着一阵迷狂,在不为人知亦无法预测的情况下感动了她。那时,我是如此失措以至无法找到办法把她拉回我身边。所有我能想到说的是:“怎么了?怎么了?”她嫌恶的语词:

“我怎么能说怎么了,当你以那些微笑的语词质疑我的时候?”

但这一次,她没有回答,她很明显地掠过了,就像为了不让某种可怕的东西触摸到。我问她是不是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是不是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再次想到我的预感,我想告诉她我有的感觉,即他状况可能极糟,我们必须发现:“她担忧吗?她知道吗?”我结束于我本不该说的某事上,但一段时间以前它影响着我:

“我想与他谈谈,我想看看他。”

当我说着的时候,我向她伸出手,最后触到了她。她的身体对我异常坚硬,坚硬于任何真正坚硬的东西所能是的。我甚至几乎不曾凝视她,她就跳开了,发出模糊的咕哝,显然表达着一种极度痛苦的无知和拒绝。我没有时间来研究它们,我仅想让她回来,且实际上,她迅速瘫倒在我手臂上,她身上的一切猛烈地融解着,变得柔和,梦幻般地流动着,当她哭泣又哭泣时。我从未真正知晓那一晚,她发生了什么。我不能解释那一情景,或理解它,仅记住了它:她被湮没了,结果,时间也同样被湮没,所以我几乎见证着某个很古老或依旧来临着的东西。我挑衅着问她说:

“或许你把我与他弄错了。”她明确地否认了:

“你怎能这样说?”这甚至使她发笑。

“或其他某个人?”

“或许是其他某人。我不知道是谁。”

“但那是可怕的?”

“不,不。”

“然后,你睡着了?”

“我想没有。”看到我继续挑起它,她补充道, “那没什么。你为何要弄明白?没什么要去弄明白的。”

但我禁不住要靠近那一时刻,严肃得就像,一个人,我看到她那么远离我,不能认识我,爱我,似乎在我们共同拥有的那个世界的边缘。她还说了什么?孩子气地,我怀疑自己是否听清楚了它们,那些语词向我暗示了她,暗示了我自己,暗示了其他所有事情。我无望地质问她。她答道:

“但我不曾说什么,那是不带任何意义的呼喊。甚或我不曾呼喊。”最后我担心这一场景是否暗示她身上的某种深深的嫉妒。或许她嫉妒我对他的兴趣,嫉妒她所说的他对我的兴趣。她过于坚持着对他的东西的偏爱,她不断地回转去倾听它,像转向一个痛苦的地方,却没有知觉到它,我亦如此,直到后来。那一思想,如此充满人性,然几乎对我不可信,触摸了我,让我平静得像她一样。所以,我们不得不安静地等待,甚或等待包含了一种责任,它对我们要求着一种强烈的固执,我觉得,现在,在那一夜之后,且因为它,那一晚比我所能想象的要简单和丰富。我为我对她说的所打动——“我想与他谈谈,我想见见他”——甚至是让我羞愧的语词,因为这极为私我的愿望被暴露出来,语词藉着向她显示使她嫉妒,多深的一个愿望存在着,仅卷我而入。然而那些语词似乎并未超出我的地方。关于它们,有某些胆怯而不可抵抗的东西触摸了我:一种仅能为一段时间的全部无限性传达的青春期似的欲望。或许这仅诉说了关于我的某些事情,仅诉说了我想要的,但她是那我对之诉说的人,这个坐在这儿的年轻女人,就像坐在我的边缘;现在我触摸的是谁,刚刚,为何她曾那般被湮没?以一种忧伤,我没有顾虑到,相反,以那些无尽的问题让她痛苦,不想对一个她无法抵抗的记忆做任何事?

当,那一晚之后不久,我对她说:“现在,有时,你对我非常平静,”所有她说的是:

“但或许我并不平静。”然后,经过一些思索,超出她的准确地,她补充道:“经常像是有某一个点,一个绝对而纯粹的点,它试图迫使我退却,试图拉我回归于宁静。我仅能感觉到那一点,而不完全是宁静。”

对我来说,这个回答像是她告诉我的那个点,它的在场让我觉得:一个受苦如此尖锐与美好以至人们不能说它仍旧很遥远还是早已完全在场,即使不断地靠近着,但对人们来说活跃得难以去控制它。我不知道那一点恳求着什么,那一受苦把我固定着,又把我推来推去,因为一种愉悦标识的不安。有某些于此模糊的东西,是我由之离开的,是我不能接受的,且或许不得不对付他,以一种折磨着他的严重的疾病。然而,我未由此解脱,当,又一次,他让它穿过那一糟糕的片断,人们谨慎地称之为诱惑的袭击:比他曾是的都要疲惫,即使每一次,我都痛苦地看到事实上,他比我记忆中的要虚弱得多——且,不仅仅是更虚弱。像是一股混乱的力量扫荡了他,那么过分地以一种力量轮流粉碎了他——给它那个名字——优越于一切,无力覆盖了它,现在,没有优势能被保持住。一个开始过于强硬地反抗死亡的男人会发生什么?每个逃脱残暴死亡的人披着,一瞬间地,那新空间的微光。所以他回到那小室,等着她,等着我们,而我并未为此而宽慰,觉得他不并不处于糟糕的状况下。相反,那极为尖锐、美好的点仅变得愈加的尖锐和美好。我在游戏桌旁,他在扶手椅里,他宽阔的身体稍稍倾着,但持着一个确然优雅的姿势。我偶尔看到他在同一个扶手椅中往前倾着,他的头垂在他急遽起伏的胸前,毛毡帽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阴影。今天,他获得一个更好的印象,看起来也更健康了。他一定觉得我在审视他。有一会儿,他径直地看着我,起先以极快的像是落回他自身的目光,然后,当它再次向我的方向抬起的时候,变得广阔了,但远不是我希望的那有穿透力的目光,持留着茫然,虽然指向我,但太宽广,缓慢地看着我,像是要取代我,不得不容纳一个巨大人群的全部空间。

当他以那种失望的表情望着我,我想,我便认出了笑容的开端,一个淡淡的受苦的笑容,或带讥讽,或者茫然。反应是迅速的,以在我记忆的最深远处戳入我之疼痛的提醒打动了我。是这样,然后,为那一点所影响,他自己的疼痛,他正以某种方式受难的想法超越了我们亦超越了他自己。我不想说,我是现在唯一察觉到它的人。我已过多地想到它,追忆它,否定它,可怕得甚于对付小孩的折磨,如此深地进入了他以至除了无尽的虚弱及由此而来的无限的轻盈再无他物。不久,当他被问道:“你在受苦吗?”他总回答说:“不。”尽管这一声“不”是极轻的,极有耐心的,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稀薄,他淡淡地拒绝这我们的痛苦:他为一种未知的疼痛所充满,一个没有伴以任何呻吟的人,那是人们不能追问,或同情的,一个疼痛明亮于最明亮之白日。那一声“不”,来自一个几乎总说“是”的人,是可怕的。它表明秘密已摇动着那一点,它暗示了那空间,他超越它,注视着我们,甚至我们的苦难,都不复存在。

“为什么,以他的和蔼,他不去说:是的,我正有些受苦,一段会成为盟约标识的话语?或许他不能传达他正穿过的东西;或许那儿每个人能参与到他正受苦的东西中去。”

因为这一缘故,我认为他正在死去,而不是受苦。事实上,我们担心那一受苦,它冒着延长他生命的危险,如果他不去以所有的方式承受它的话。我不敢对自己,说那我依旧在他的脸上读到的和对付着我他以可怕的方式回答的:

“你怎么能说他不在受苦?当他思考时,他受苦,且当他不思考时,他的受苦显然是赤裸裸的。”她又天真地补充道:“他一定被赋予一些思想,那不是关于痛苦的,在有些瞬间,我认为那已足够了。”

所以她想为她赢得那一点点时间——那唯一的时刻能允许他征服疼痛,去忍受它?唯一的瞬间,但,是一个真正的瞬间吗?多可怕的串谋啊,怎样一个瞬间——怎样一个深渊,拉着她进入,拉着我们。

早已,当她刚与他走开——在游戏桌旁站了一小会儿后,他离开了,他显然不能长久忍受这样的噪音,而置他的疾病于不顾——看到他们一起离开,虽然她没有紧贴着他,为了不像他一样走路,与他保持着一个微小的距离,我觉到一阵突然的剧痛。

“那是不得不发生的。”

而事实上,他们很难在一起,她,走在他的近旁,依旧很孤单,就像她发现自己是偶然在那里一样,以自己的理由离开,并不减少,仅增加着,我感到这危及那距离。但,她没有走远。她为他打开电梯的门,使它一直开着直到他在里面的凳子上坐下。我想他们会一起上去,但在滑轮的轱辘声停下之前,她就回来了。我想让她取代我的位置。赌博是她的一个爱好,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试着挑起我对它的兴趣,且不仅我,还有其他很多的人。于其上,她挥霍着她的快乐,她的轻盈,还有她的运气,她炫耀那种运气且愿意为之所青睐。但这次,她没玩。她离得远远的,脸沉着、没有表情,不太明显地发愣,稍稍地,被一股她不能表达的愤怒折磨着。我不安地想着:她这样,是为什么?我想起那个我发现她醒着的夜晚,是同样的可怕孤僻:事实上,通过抚摸她,我也确实触摸到了她,尽管也惊吓了她——或许这就是最奇妙的,或许这是不总出现的奇迹——或那会一直发生,一直?然后,我大胆地向她说明这一想法,即或许他不在受苦,且她给了我,如此刺痛的提醒,我们两个现在都必须面对的答案。我不能以此反对她。我仅能以此反对我自己。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做任何事,去阻止她靠近那受苦的领域,的确,她一次又一次地转向,不停地,由它离开,又回去,或持留着那一无动于衷,那一宁静,我现在知道或许是另一个,完全不同于我于她所理解的宁静:那一宁静大概类似于在很虚弱的、受巨大折磨的人旁欺骗自身的宁静,为的是取消他们任何痛苦的不安,一个宁静,不能质询他任何问题、任何不安,仅是更粗野的沉默和一个粗鲁而猛烈的噪音,沉默和噪音,到一个可怕的程度,缺乏任何音乐性,且使得区域与人们的来往很艰难。甚至那呻吟,呼唤,在夜晚,仍旧有某物在榨干它们,不唤起怜悯,不召唤任何人,不抵达任何人,一个缓慢的痛苦,一个不易察觉的拒绝,不得不与他的受苦相连,那他在沉默中、以无尽的忍耐而耗尽的受苦,即使徒劳——它在那儿环绕着我们,因为它太轻使得所有都更沉重,推回我们,赶走我们,诱引我们,又驱散着我们。

如果他早已死了会怎样?如果受苦延长了他的生命?且迅而这一想法:如果他早死了会怎样?如果我带给他的仅是延活,他受苦之沉默的在场,一个无尽苦痛的幽灵,就会持留于我们,重压着我们,当我们活着,工作着,无穷尽地死亡着?一个不幸的想法,由那受苦而生,已经,且具以那以受苦的外形,带着想让我由之摆脱的亦想让她摆脱的愿望。似乎,她很久以前就提到过它,已经,以含糊的方式,我没有留意,也没有做任何事让她离开它,我仅想起那一信任的境地,我嗜好的境地。一晚,她想出去到草地上走走,我们经过那空荡荡的厨房,因为卫生的缘故,我们不允许进入,她把我拉进院里。早下了点小雪,但天空还未布满雪花,在这里,我看到空间是那么黑,那么狭窄,就像在向后缩小至一无尽的远方却又无限地向我们靠近。

“看,天多黑。”

那寒冷的,可能是突然的惊颤——她总对我说她害怕在夜里出去——像我迫使她去注视那黑暗的天空一样,让她晕眩,我让她抵达盆地的边缘,那盆地看起来就像为厨房准备的养鱼塘。我们肩并肩地坐在那儿。万籁俱寂,除了听到流水的声音,一个神秘、生动的声音,其中,人们觉到鱼儿们因了我们的存在而被扰乱的无措地游动。一会儿,她感觉好些了,想站起来,但她又一次感到晕眩,伴以剧烈的头痛。我们所在的地方,有一层厚厚的雪。她对我说:

“我把光脚放在雪里,大概会好受些。帮帮我。”

我脱下她的鞋,拉下她的袜子,把它们放下,然后她把脚揿入我为她堆起的一小垛雪里。她保持那一姿势,我用胳膊抱着她的腿。她说:

“我们再也不应回到那栋房子。”

“这是你想要的?”

“是的,就是它。”

“但我们去哪儿?”

“你喜欢的地方。”

房子的正面在几步之外,不能看清楚它,是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它的底层模糊地亮着,但所有顶层都消失在黑暗里。我开始注意到那变化,似乎她的语词在其内大声喧哗。这意味着她准备义无返顾地抛弃一切?

“是的。”

“但你在这儿度过了一生。”

“我的一生,但几乎不是生活。”

我提醒她,她或许不能承受它,她已习惯于生活在这样特别的状态中,一旦离开,将很危险。

“你的意思是我不会再次如此?”

“是的,或许。”

她想了一会儿:

“我觉得我会死,但不是受苦——不,我不能够。”

“你害怕受苦吗?”

她颤抖了。“我害怕它,我就是不能够,我不能够。”

对我来说,仅是包含着有理由的恐惧时刻的回答,但也许意旨着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也许那时,她表达了人们不能忍受的受苦的真相,亦或她由此表达了她最隐密的想法:她,也是,在很久以前就已死去了——如此多的人围绕她而死去——如果,为了死去,人们不必去穿越如此厚重但并不致命的受苦,如果她不被惊吓于迷失在如此黑的痛苦中,她就永远不会找到走出它的道路。我从未真正留意那言语,或我未曾径直地注视它,但现在,我再次捕捉到了它,像我以前不能够听到它时那样,在她冰冷、颤抖的存在中,在那静谧的下着雪的地方,在那缩小至一个孤独之点的天空下,我紧紧地抱着她的腿和她赤裸的腿骨,一点点地把她拉向我,最后,就像又一次被那同样地在最开始袭击她的晕眩所抓住似的,她挨着我倒下。

我们仍旧在图书馆里。我想到我们必须起来回到屋里去。那将意味着回到他的方向,沿着那一走廊走下,那里,我听到他靠近着,携着他的犹豫,虽然坚定地、一步步地,由远处而来,而又像在极远处,虽然走过,且走得更远。我从未真的认为他会进来。我知道他不会停下,现在我知道我是那有一天会走进他房间的人。我独自地?是的,我独自一人。而紧随其后会发生什么?我会做什么?试着抵达他为了让他由其自身解脱,为了让那一受苦明晰,把它由沉默中拉开,迫使它去表达自己,甚至以会压倒我的叫喊来表达自己?为何要去打扰他,为什么迫使他认识我,因为我的靠近,那他宁愿在沉默中忍受的可怕的受苦?为何与他说话,为何让那受苦说话?关于它有一些是必需的,但令人厌恶,我以我自身某些未知的部分对抗着。所有对他做的都是侵犯。在他周围有一个侵犯的领域,一个点燃了嫌恶的放纵的现实:环绕着他或在他之内。要低,要屈身得足够低才能抵达它,回应那些召唤的唯一举动是嫌恶,那把他降得再低些的需要,那压碎他或仅仅去触摸他的需要,不藉以任何直接的暴力,而以缓慢、狡猾的一击;与他的伪装相匹配,且亦在那张脸上袭击他,那张他会用他那宽大、可怕的手去保护的脸,在其后,他的恐惧,他的悲痛,他的笑柄都会显明:是的,压碎他,使他更甚于他自己而成为他,之后,我们会感到自由,会有一个迷人的自由与空虚的时刻,由此,一股未知的快乐力量和原冲力会飞来与我们相遇。

可怕的白日梦,对我来说,过多的思想,于其中,我不能认识我自己。如果我必须为某事袭击他,那么,让它成为一种友好的精神,且仅让我的手去击中他,我的手,而不是我的思想,我的思想,不是我的回想——且没有嫌恶的任它而去,不知道它,亦不想要它。如果我必须成为他的宿命,让那宿命敲打他,而不贬黜他。但我立即又想:那甚至更加卑怯,那给予我宁静的苦痛,那没人会由之痊愈的丑陋的伤痛,惹人厌的,可憎的,污秽的,一次粗俗羞辱与庸常愤恨的侵犯。且它不会仅一次,而每次都是,但每次他变得愈加被贬黜,愈加虚弱,在更大的受苦中,而我会变得更有力,更狂热,也更快乐。那是我们正走向的,那是这次相遇的真相,这一真相的倾向。她知道吗?如果她知道,她会想什么,她期待着什么?我能问自己这个问题,但我不能确定回答。有时她对我似乎残暴,且当面临她不能忍受的东西时,她残暴、顽固,难以抚慰。她拒绝,她以暴力拒绝着,爱,不是爱。但有时她无限富于想象,且非凡的有耐心:对动物,比如。这让我有这样的理解,她对他的友谊是人对动物的某种情感。或许他惊吓了她,但她接受了他,像她有一天当我对她说时她告诉我的:

“你不知道他是谁。”

“是的,我不知道,但我接受他。”

是的,她接受了他——那个语词说得极有份量。

在那语词的光亮中,我想再次打开我们之间的空间。在那全部的夜晚里,在那些语词由她而出,要求着放开她之后,她持留在远处,她的脸平滑,几乎没有轮廓,几乎丑陋,即使这样,我热切地希望轻抚那面容,但当我把手靠近她,那一刻,迅速而柔和地,她偏开头,且倔强地低下了它。保留着快活的危险样子,像要修改她地烙在她的身上,但它,如果我抱怨它,她看到的仅是我来自冷漠的反应。的确,我还没有回答她的话。我不能挑战它们,也不能接受它们。我不质疑,在我们已抵达的点上——且我仍能感到他们对准我的锐利矛头——仅需要一点鼓励,就能让她得出我期待很久的结论:“你必须去看他。”一个言语,一旦它在我们之间确立,就冒着为善而分开我们的危险。我必须,然后,由此得出结论,她自己早已去看了他,或许莽撞地,或许像一个熟识的探访者?如果有时我相信、有时我希望她已走进他的房间,仅因为我从未想象过它。且她对此怎么可能保持住沉默?她怎么能背负着它,把它隐藏于她瘦削的面容后?毫无疑问,我不曾就此问过她,也不想问她,但事实是在我们之间没有留存这个问题的余地。

于是我不得不认为,或许她已取得了这一步,不是藉着取得它,而是因为她已拒绝获得它。那是她如何懂得那些她不愿懂得事情的方式,蛮打莽撞地,即使她有的自然的手势会把她带向所有方向。而且,她总是拒绝与我谈论到它,我且以不去质疑她的方式配合着那同样的拒绝。然而,我觉得,如果我找到一个机会去问她,她会立即以坦诚的方式回答我。一切,然后,取决于我,在那问题上。尽管如此,要知道对我来说,走向那里,有多难,我仅不得不重提那个她对我保持着如此之距离的夜晚,看起来真像降临予她那隐藏的一个距离,我现在还不够于简单地把它推开,相反,我必须保持其完整无损,觉到这是唯一的地方我们今后能毫无保留地抵达对方、能不说谎话地彼此交谈。在这空隙之中,我确信,她不会对我隐瞒任何事,但仅仅抵达其广博,我也是,由一艰难的赞同,会进入它。我曾同意不再强迫她、不再搜寻她?的确地,我经常责备自己,因为我继续强迫着她,甚至在她的睡眠中,以及她用以保护自己的宁静里。我能感觉到在那突然的嫌恶里无助的因素,那已使她跃出了那夜我抚摸她的时刻。每次,我回返于它,我总是在自身发现同一动作的本质,我感到那再度俘获她的快乐,那使她慌乱无措的聪明,感到她的眼泪,她做着梦的身体不是一个意象,而是一个被啜泣湮没的亲密伙伴。一个时刻那么真实,以至它安慰着人们一切,且超越了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悲伤,及所有的思想。那是我会一直记着的,就像我能想起在我的房间里我们在一起的所有时刻。她会几小时地坐在阳台上,躺着,近乎孩子气地画着草地或仅是那与她有联系的女人的肖像,以一种模糊的笔触——她姐妹,她会说,或其他时候:“对你我是什么。”

她不奇怪于看到我不停地打量她,无关紧要地,也不偏执。她说我的目光有些微的重量,使得她周围的事物轻了。

“好似你是孤独的?”

“不。”

“好似我是孤独的?”

“也不是:或许是你的目光,它孤独。”

她几乎不抬头,那儿,在窗玻璃的另一面,裹着羊毛毯子,用一只手画着线条,几乎不停地划动。她的天性,于是,对我来说,不是孩子气的,而是那般分离于未来的思想,那般现在且又几乎不为现在所负担,那般黯淡地、故意地漫不经心,以至我仅能以一种特定地迷醉看着她,无疑,那给了她,随后,那轻盈之感,使得她几乎也沉醉,——是的,在那漫长的奔跑里,她在一定程度上被抛弃给那她一直不能确定她是否能驽驾住的轻盈之精神。

“然而,你是平静的。”

“是的,我平静,但它早已几乎像是一种记忆,一种最遥远的记忆。”

“它早已过去?”

“是的,或许在过去。”

但,以她无法避免的对精确的追求,她小心地补充道:

“这一点仍旧在那儿,那迫使我们撤退,迫使我们回到平静内心的绝对完美的点。”

“我们?我也是?”

“是的,我们。仅仅我们。”

事实上,这,时有发生,她不能处于她是的地方:她迅速地收回毯子,走进房间,而她的急促,她的兴奋使她仍在那儿,静止不动,直到她找到一条出来的路把她引向我,但也引向其它日子,就像已有其它日子:保留在那儿,在过去,在一个空间,那里人们似乎走得更快,倏然而过,靠在一起,更诡谲地。他们要去往何方?为何如此匆忙?有时他们分开,彼此看着对方,像是另有一个记忆躺在他们中间,不是记忆——遗忘,一个痛苦囚住了他们、隔离了他们。她一直害怕于其自身之外死去;她说:

“你要紧紧抱着我。在你抱着我的那一点上,我一定会被打动。”

有时,她曾开始想起某些东西:她安静地寻找着它,带着不安,但又有老练而坚决的耐心。如果她起床了,她起来毫无疑问是为了在房间里找寻它、在房间的每个角落,就像玩着一个游戏:

“这里?”

“或这里?”

“不,不在靠近这儿的地方。”

寓于她做的一切之中的那件被遗忘了的事里有一段故事,一段故事那么小心,那么隐秘以至没人敢去注意它:它在幕后滋生,在她之后,在他之后;或许与他俩有关。当她死了,她给予人们宽慰、无望的感觉,她死去是为了忆起它。后来——亦是午夜时分——不是由她的静止而来悄悄浮现着地,她突兀地问道:

“那么死去的人是我?还是你?”

他注意倾听的语词。他向她侧过身,她睁开了双眼,以严肃、静止、孤僻的目光看着他,这似乎是对他的,是她现在持有的。像是对她要求他恪守的一个诺言的提醒。

当我们安静地上升时,离开了画室,现在里面没人,在我们之间也没有其它声音,除了电梯滑轮的轱辘声,我听到了那声音,我以前也留意过,我想,和我一道,她正结束着她覆载的那短暂的旅程。她会打开电梯的门,走在我近旁,但稍稍靠后,不完全与我平行,留着几步间隔在我们之间,像与我一起时在“处于极糟状态”下、她禁不住要做的那样。这就像,所有的道路都通向那著名的走廊,一个狭窄的走廊,一扇扇门打开,通向它,飘着的白昼和夜晚,泛着白光,没有阴影,没有透视,拥挤,像医院的走廊,有一种不停歇的、模糊的嘈杂声。所有的门都相似,都是白的,同样的,与墙一样的白,无法区别,无法彼此区别,除了门上的数字,当人们沿它而下,一切似乎都一样响亮,一样寂默,像在隧道中——脚步,嗓音,门后的呢喃,叹息,舒坦的睡眠和梗塞的睡眠,咳嗽声,那些呼吸困难的人的咕哝,有时,那些几乎不能再呼吸的人的沉默。我喜欢那走廊。我顺着它走着,携着它的沉静、深远,冷漠的生命的感觉,知道我的未来就在那里,知道我没有其它的家园除了那纯净,纯洁的荒僻之地,那儿,我的树木可以成长,那儿,躺着无垠、肥沃的土地,大海,变化的、布满了云的天空——那儿,在那隧道里,是我的不期而遇的、我的欲望的永恒。

一次,我们站在门前,停住了没去打开它,我被捉住——什么思想?被一种轻率的悲哀,人们未质疑什么,未苟加什么,未能说什么,不能被抚慰,仅仅是虚空,草率地分开了我们,就像她在时间的一个尽头,而我在另一头——但在同一瞬间,且在共有的现在里,肩并肩地。她能理解这是必需的吗?她迅速地看了门一眼,也迅速看了我一眼,离开、走向她自己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







[2] 译注:【捷克】哈维尔在《狱中书简:致亲爱的奥尔嘉》(香港:田园书屋,1998)中曾提到“地平线”,作为一种比喻。这里,将“horizon”(法文同)译为“地平线”,我想可以有一引申性的类比。附哈维尔1980年4月27日书简中的一段话,谈及其剧本《山岳饭店》;再想想布朗肖所讲的那个世界。“一个世界:无固定的中心、本体,无过去、未来,也不存在连贯和秩序;所有确定的东西都在解体,悬浮其上的,是一种依稀的记忆,仿佛存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那里一切事物还其本来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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