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星空塵封的密語
14.星空塵封的密語
第五章—仙女座 (Andromeda)
中篇：手持魔首的救贖
地點： 同一塊礁石，天空與海面的交界
時間： 絕望的頂點，英雄降臨
狂風呼嘯，捲起千堆雪浪，狠狠地拍打在那塊孤寂的礁石上。安朵美達（Andromeda）赤裸的雙足早已失去了知覺，冰冷的海水像無數條濕滑的蛇，沿著她的腳踝向上攀爬。她背靠著粗糙的岩壁，鎖鏈在風中發出「錚錚」的悲鳴，彷彿是在為即將到來的祭典伴奏。
遠處的海面開始沸騰，原本墨藍色的海水突然翻湧出渾濁的白沫。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氣息，混合著海底腐爛海草與死亡的味道，瞬間籠罩了整個埃塞俄比亞的海岸。巨大的陰影從深淵中升起，那是神罰的具象化——刻托（Cetus）。這頭上古海怪的身軀如同一座移動的山巒，它的鱗片在晦暗的天光下閃爍著令人膽寒的幽光，每一片都比戰士的盾牌還要巨大。它張開了深淵般的巨口，參差交錯的獠牙間掛著海藻與殘肢，發出的咆哮聲震碎了岸邊的岩石，也震碎了人們最後的一絲勇氣。
就在安朵美達閉上雙眼，準備迎接那撕裂肉體的劇痛與死亡的黑暗時，天空中突然劃過一道耀眼的銀色閃電。那光芒是如此銳利，竟硬生生地撕開了籠罩在海岸上空的陰霾。
眾人驚愕地抬頭，只見一個身矯健的身影正踏風而來。那是宙斯之子，剛完成不可能任務的英雄——珀爾修斯（Perseus）。他腳踏赫爾墨斯贈予的飛鞋，身形在空中靈活地折轉，每一次踏步都在空氣中激起金色的漣漪。他的腰間掛著一個看似普通的革囊，但那袋底卻滲透出令人心悸的暗紅，一滴滴鮮血墜入海中，瞬間染紅了波濤。那是剛剛被斬下的蛇髮女妖美杜莎的頭顱，死亡的寒氣即便隔著神袋也讓人不寒而慄。
珀爾修斯懸浮在半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場不平等的對峙。他的目光掃過猙獰的海怪，最後落在岸邊瑟瑟發抖的國王與王后身上。在這生死存亡的一刻，這位英雄並沒有急著揮劍，而是展現出了令人意外的冷靜與算計。
「如果我救了她，」珀爾修斯高聲喊道，聲音如雷鳴般穿透了海怪的咆哮，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你們願意把她許配給我嗎？這是我出手的條件！我要她，也要這個王國的繼承權！」
岸上的國王凱甫斯與王后卡西奧佩，早已被海怪的恐怖嚇得魂飛魄散。此刻的珀爾修斯在他們眼中，不僅是救星，更是一根必須死死抓住的救命稻草。原本那份屬於皇室的矜持與傲慢，在死亡面前顯得如此廉價。
「願意！我們願意！」他們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尖叫著，聲音中充滿了恐懼與急切，「只要你能救她，她是你的，王國也是你的！我們什麼都答應你！」
被鎖在礁石上的安朵美達，聽著這場發生在半空中的談判，原本緊繃的心弦突然斷裂了。她緩緩睜開眼睛，嘴角泛起一絲苦澀而淒涼的微笑。這笑容裡沒有獲救的喜悅，只有對命運無情的嘲弄。原來，這就是她的價值。在父母眼中，她是平息神怒的祭品；在英雄眼中，她是戰勝怪物的獎賞。即使是獲救，也不過是從一個主人的鎖鏈，換到了另一個主人的手中。她的生命，始終不屬於自己。
「交易成立。」珀爾修斯滿意地大笑一聲，身形如離弦之箭般衝向了海怪。
刻托被這突如其來的挑釁激怒了，它揮舞著巨大的觸手，試圖將這只惱人的「蒼蠅」拍落。然而，珀爾修斯靈巧地在觸手的縫隙間穿梭，就像一隻戲弄巨熊的獵鷹。就在海怪張開巨口，準備噴出毀滅性的水柱時，珀爾修斯飛到了它的正前方。
「看著這個！」英雄大喝一聲，猛地從革囊中掏出了那個禁忌的戰利品。
剎那間，天地變色。美杜莎那雙永不瞑目的灰色眼眸，在陽光下散發出詭異的石化光芒。那光芒不是耀眼的亮，而是一種極致的「灰」，一種能吞噬所有生命色彩的死寂。
海怪刻托的動作在瞬間凝固了。它那充滿怒火的咆哮聲戛然而止，卡在了喉嚨裡。從它的頭部開始，灰白色的岩石紋理以驚人的速度向全身蔓延。柔軟的觸手變成了堅硬的石柱，閃光的鱗片化作了粗糙的岩層，那張深淵般的巨口變成了一個深不見底的石洞。
原本不可一世的深海巨獸，在短短幾次呼吸間，化為了一座巨大的、死氣沉沉的岩石島嶼。「轟隆」一聲巨響，石化的怪物重重地砸回海中，激起的巨浪幾乎淹沒了安朵美達所在的礁石。
塵埃落定，英雄收起魔首，優雅地降落在礁石上。他揮劍斬斷了困鎖公主的鐵鍊，金屬斷裂的聲音清脆悅耳。
珀爾修斯充滿自豪地看著這美麗的戰利品，眼中有著征服者的快意與佔有慾。他伸出手，想要扶起這位未來的妻子：「公主，妳自由了。我是宙斯之子，我給了妳新生。妳應該為此感到榮耀。」
安朵美達揉著手腕上深紫色的淤青，那是鎖鏈留下的印記，或許永遠無法消退。她沒有立刻回應英雄的熱情，目光反而越過了他寬闊的肩膀，落在那個裝著美杜莎頭顱的袋子上。袋子上還殘留著石化的氣息，冰冷而危險。
「英雄啊，感謝你的英勇。」安朵美達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但我真的自由了嗎？你看著我的眼神，和那頭海怪看著我的眼神雖然不同，但本質卻很相似——你們都想佔有我。一個想吞噬我的血肉，一個想佔有我的美貌與名分。」
珀爾修斯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位柔弱的公主會說出這樣的話。
安朵美達停頓了一下，纖細的手指指向那個袋子，語氣中帶著一絲悲憫：「你用詛咒戰勝了怪物。你的救贖裡，帶著冰冷的石化氣息。你殺死了怪物，卻用另一種方式『石化』了我。」
她抬起頭，直視著珀爾修斯那雙充滿自信的眼睛，緩緩說道：「我會跟你走，做你的妻子，為你生兒育女，成為你英雄傳說中最完美的點綴。因為這是國王的承諾，也是我活下去的代價。我接受這份光榮的枷鎖。」
說完，她不再言語，順從地靠在英雄的懷裡。海風吹亂了她的長髮，她的表情美麗而安靜，眼神空靈而深邃。在那一刻，她彷彿真的變成了一尊完美的雕像——一尊名為「英雄之妻」的絕美雕像，雖然活著，心卻已經封存在了那片星空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