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自己，从入门到精通No. 9: Heated Rivalry告诉你，烂英语更有魅力

最近一个多月以来，我和数以万计的Heated Rivalry爱好者一样，被这部加拿大酷儿冰球性感爱情电视剧集迷得神魂颠倒。我甚至因此找到了更新这个几个月没动静的博客的动力。因为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好例子帮助我说出标题的后半句话：烂英语更有魅力。

作为一个中国人，一个非英语母语者，我曾经长期对自己的英语能力感到不自信。请别误会，我现在每天说英语净时长超过两小时，仍然是一口带口音、磕磕巴巴、语法错误、词汇贫乏的英语，绝对属于把自己的三分钟英语视频发在中文网络平台会引发群嘲的水平。但是我毫不怀疑，假如我把同样的视频发在英语网络平台上，我收到的评价只会是赞美和鼓励。人们会更关注我说了什么，而不是我的英语说得怎么样。即使有“聪明人”看不下去只会说英语的留言者有多“无知”，“好心”告诉他们我的英语水平实际上远低于我声称具备的学历/经历/英语学习时间的中国人应有的平均水平，不等我回应，也自有大批网友替我回怼这类大聪明。

但是我自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女匿名者，说出上面这段话对于那些因为不敢说英语而放弃了潜在机会的中文母语者也没有多大意义，因为谁知道我是不是编的呢？但是，如果大家看了Heated Rivalry，就会清清楚楚地看到一个英语语法乱七八糟、词汇量极其有限、在纯英语职场中工作了七八年之后仍然主动承认自己遇到了需要查字典的生词的非英语母语者在他生活的世界中的形象。这个角色在剧中是一个领袖和万人迷，在剧外也迷倒了千万观众。他百分之百知道自己的英语不好，他只是表现得完全无所屌谓（he just seems doesn’t give a fucking shit），而这一点甚至让他的个人魅力显得更加独特和难以抗拒了。

当然，有人会说，这是因为这个角色还有别的魅力：他是个顶尖冰球运动员，他的形象很有男性魅力，他的母语俄语很好听，他的性格又极其自信且强势——至少把敏感和不自信掩饰得足够好，是吧？是的，当然了，他本身就是一个有魅力的人，因为人类本来就有很多迷人之处不需要语言就能呈现给其他人。我只想强调一点，这个角色的社会形象是有魅力的“坏小子”——作为对照，另一个男主角的社会形象是有魅力的“完美先生”——因此，剧中人和观众当然会质疑他的嚣张、攻击性、私生活，等等等等。但是，没有任何人，哪怕是最讨厌这个角色的人，质疑他的英语说得有问题。他的英语不妨碍他进行交流，唯一一次交流受限的情况甚至成就了他在剧中最惊艳的高光时刻。因此，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烂英语让Ilya Rozanov这个角色更有魅力了。
这跟所有害怕自己英语差的人有什么关系呢？大家又没有虚拟人物Ilya这种级别的个人魅力和绝对天赋，如果到一个英语国家去学习工作和生活，如果英语很烂，日子还不是很难熬？

是的，英语很烂的话，日子就会很难熬。不过我们可能需要重新定义一下什么叫英语烂。如果你跟英语母语者对话五分钟，你们请求对方重复刚才说过的话的次数分别不超过两次，那么你的英语就不算烂。如果非要打个比方的话，学英语就像学开车，大部分人只要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就能掌握，而且上道一段时间之后往往会比之前做得更好。

也许有人会说，道理我都懂，但是我就是对说英语学英语这件事感到焦虑怎么办呢？我觉得你可以参考Ilya Rozanov是怎么说英语的。他的英语不被人挑毛病的关键在于，他集中精力去解决的是“说什么”的问题，而不是“怎么说”的问题。当他需要调情的时候，他就说黄色笑话；当他需要演讲的时候，他就说粗鄙的狠话；当他需要回答记者提问的时候，他就说“what he said”。最后这一点尤为重要：在学会说好英语之前，先学会承认自己说得不好，就像学好滑冰之前要先学会摔跤。正确的摔跤姿势可以避免你受伤，而只要不受伤，你总是能学会的。对于绝大多数非英语母语者而言，听不懂和不会说的时候承认就好了，只要你表现得够坦然，其他人自然会觉得你没毛病，还有人会主动帮助你。

如果你不相信，就多去看看其他人怎么说英语的，尤其是那些说得烂的人是怎么说英语的。售后服务电话里用你听不懂的英语解决退货问题的客服，搞笑视频里用你听不懂的英语和美国人谈笑风生的天知道哪国人，学术会议上用你听不懂的英语发言的演讲人……都2026年了，不出五分钟，你肯定可以在网上搜到一个英语说得比你烂但比你敢说得多的人。别去看演Ilya Rozanov的Connor Storrie这种口音模仿天才——除非是因为实在爱看——去看那些对自己的烂英语毫不引以为耻的小人物。

包括Ilya Rozanov在内，有无数非英语母语者在英语国家的亲身经历可以证明，跟他们打交道的大多数人都会对你说着一口烂英语还要办很难的事这一点感到钦佩，他们的态度甚至会比对一个英语说得更好的外国人的态度还要好。如果你还是一个不卑不亢、能讲道理的人，那么问题几乎总能解决。你当然也有可能遇到烂人，对方可能本身就是烂人，或者先入为主地把你当成了烂人，这都不重要。只要坚持不卑不亢，发现讲不通道理就换一个能讲通的，专注于且只专注于办好自己的事，那么这件事几乎总是能办好的。

话又说回来，以上所有道理在我自己这里，从“道理我都懂，我就是做不到”到“无所屌谓，我就是要说”，大概花费了至少五年时间。即使考虑到我在这期间换了个国家、生了个孩子、从主要用汉语能力做事变成主要用英语能力做事，这段时间也嫌太长，大多数像我一样纠结的人在有机会完成转变之前可能已经焦虑得做不成这件事了。如果不是因为我自己有英语以外的长处，有无条件支持我不管用不用英语的伴侣，有愿意为坚持过一种符合自己价值观的生活支付可承受代价的觉悟，这种转变也不可能发生。

归根结底，怎么才能发自内心理解并相信”烂英语更有魅力”这句话呢？还是得回到搞清楚自己是怎样的人，自己想做怎样的事这个老问题上。Ilya Rozanov是一个能把冰球打到最高水平的人，在北美打球的前景就比在俄罗斯打球的前景好；他也是一个双性恋者，在北美出柜的难度就比在俄罗斯出柜的难度低。假如他不是一个这样的人，或者不接受自己是这样的人，他就不会考虑出柜不出柜，甚至也可能不会离开俄罗斯，当然也就不需要学说英语了。反过来说，当他思考要不要过一种自我接纳和自我实现的人生的时候，英语说得好不好根本不影响决策。

也许我们大部分人面对类似问题时拥有的选项不像Ilya这样极端，也不具备他这种级别的稀有人才的优越条件，可是话说回来，我们作出选择承受的压力也不见得像他这么大（作为顶尖运动员改变国籍需要背负的骂名），付出的代价也不见得像他这么高（转会到弱队需要牺牲的生涯战绩和总收入），所以也不见得能说他作出决定的难度就比我们作出决定的难度更低。总忍不住去比较人生的难易度是没有意义的，有意义的只有当事人自己的认知和感受。

以上就是我作为一个真心相信自己的烂英语让我的表达更有魅力的，在英语国家长期生活的人的感受。我也完全接受在有必要的情况下再搬到一个非英语国家长期生活，用更烂的新语言展示我的人格和职业魅力的前景。因为我就是这种觉得大胆讲烂口语更有魅力的人，我也只会和这样的人合作。

我将生命与荣耀献给同类，今日如此，日日皆然。

（本文最后一句改编自《冰与火之歌》的守夜人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