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用之用:尋根》
第一次踏上那片土地時,它甚至沒有電燈。
夜晚來臨,黑暗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歸於自然的靜謐。那裡的居民像在劇裡未被時代沾染的純樸,物質不豐,卻不匱乏。沒有都市的繁華,也沒有競逐的節奏,反而多了一種「與世無爭」的安穩與自在。
那時的金門,不是在世界之外,而是剛好站在世界的邊緣。每逢隔日就有宣傳彈的火光照亮天空。即使如此,卻成了我從小最期待要去的地方,並不是因為那裡有什麼特別好玩的事物,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牽引。
第二次回去,電燈已經點亮了夜晚,但改變並沒有真正發生。仍是兩旁種滿整齊樹木的黃沙大道,甚至在村莊之間還可見牛車代步。環境依舊簡單,時間似乎走得比別處慢了一些。只是,要回去一次並不容易。因為那裡是戰地。只能搭著移防的軍船,在士兵的行列裡,以探親的名義回去——不只是地理上的距離,更是一種時代與身分的間隔。在那裡,日子不是用來追趕的,而是用來過的。而我,像一個尚未被世界完全帶走的自己,總能在那片土地上,悄悄找回來。
第三次,再回去的時候,已經過了十幾年了,一切都改變了。飛機可以直達,航班規律而準時,來去之間只需四十分鐘。金門不再遙遠,也不再封閉。遊客開始湧入,店家開始多了起來,景點被標示,故事被整理,記憶被包裝。一切變得更方便,也更熱鬧。卻少了些什麼。那種曾經存在的安靜、不需要被理解的存在和那種即使沒有用途,卻讓人願意停下腳步的空白,慢慢地被填滿了。
隨著交通的便利,回去也變得容易許多。
燈光照在被遊客填滿的街道上,便利商店、旅館、民宿與餐館,一字排開,圍繞著廟宇與古蹟。人聲、標誌、價格與行程,構築出一種井然有序的熱鬧。
這就是所謂的「文明」。讓一切變得清楚、方便,也讓每一個地方,都有了被理解與被消費的方式。
然而在記憶裡,那因沒有足夠的光,於是黑夜成了日常;沒有便利的交通,等待成了必然;一切不被解釋,只能被承受;只能被靜靜地生活著。是一種明知不安,卻仍然要過日子的沉默。也正是在那些沒有電燈的夜晚,在戰地時光中不得不的等待之間,在什麼都缺乏、卻又什麼都還沒有被替代的時候,真正屬於那片土地的東西,才完整地存在著。
那不是貧乏,而是一種尚未被命名的完整;
不是落後,而是一種與世界保持距離的方式。
而現在,我們能夠抵達的,只是地方;
回不去的,才是風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