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嵇康案為標本,審判千年來「成王敗寇」史觀對真相的遮蔽與篡改

無聲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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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康案從來不是一樁簡單的名士謀逆案,而是一場被「成王敗寇」史觀反覆塗抹、篡改的歷史慘案。自司馬氏篡魏立晉開始,這把懸在洛陽東市的屠刀,便被裹上了「維護禮教」「肅清異端」的正義外衣,而嵇康這位「越名教而任自然」的思想先驅,也被貼上「狂悖無禮」「禍亂朝綱」的標籤。千年以來,「成王敗寇」的史觀邏輯,始終站在勝利者的立場上,遮蔽著權力屠殺的真相,篡改著一個反抗者的精神本質,讓後世讀史者難以窺見歷史的本真面貌。


「成王敗寇」史觀的核心惡劣之處,在於它永遠以權力的歸屬定義歷史的善惡,以勝利者的口吻書寫歷史的敘事。司馬氏集團作為最終的勝利者,手握修史的話語權,他們絕不會承認殺害嵇康是為了鎮壓異議、鞏固篡權成果,反而將嵇康的「非湯武而薄周孔」詮釋為對儒家綱常的背叛,將他為呂安作證的義舉歪曲為牽連謀逆的罪證。在晉朝編纂的史書裏,嵇康的反抗被描述成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他的死亡被說成是「罪有應得」的懲罰,就連他臨終彈奏的《廣陵散》,也被解讀為窮途末路的哀嚎。這種史觀從不關心嵇康「越名教而任自然」的思想價值,不關心他對精神自由的執著追求,只關心如何維護勝利者的權威,如何讓後世相信「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鐵律。於是,一場赤裸裸的權力清算,就這樣被粉飾成了維護社會秩序的正義之舉,歷史的真相,就在勝利者的筆下,被遮蔽得嚴嚴實實。


更為可怕的是,「成王敗寇」的史觀邏輯,還會滲透進後世無數讀史者的思維深處,讓他們不自覺地站在勝利者的立場上評判歷史。千百年來,總有讀史者拿「識時務者為俊傑」的標準苛責嵇康,說他不懂得妥協圓融,不懂得依附權貴,才落得身首異處的下場。他們讚美司馬氏的「雄才大略」,認可晉朝統一的「歷史必然性」,卻對嵇康的反抗嗤之為「螳臂當車」。這種評判,本質上就是「成王敗寇」史觀的延續——它忽視了權力壓迫的本質,忽視了反抗者的精神光芒,只以成敗論英雄。於是,嵇康的形象被反覆矮化,他的思想被反覆消解,最終淪為一個「性格剛直」的悲劇人物,而司馬氏屠刀背後的罪惡,卻被歷史的塵埃悄悄掩蓋。


以嵇康案為標本,我們能清晰地看到「成王敗寇」史觀對歷史真相的三重篡改。其一,是對動機的篡改,將權力鎮壓篡改成維護禮教;其二,是對形象的篡改,將精神先驅矮化成狂妄之徒;其三,是對價值的篡改,將反抗的意義消解成性格的悲劇。這種史觀,從來不是還原歷史的鏡子,而是勝利者維護統治的工具,它讓後世讀史者只能看到被扭曲的歷史面貌,卻看不到那些為了自由與正義犧牲的靈魂。


直到千年之後,當我們擺脫「成王敗寇」的史觀桎梏,重新審視嵇康案,才能聽見洛陽東市那曲《廣陵散》的真正含義。那不是窮途末路的哀嚎,而是一個反抗者對權力的嘲諷,是一個靈魂對自由的頌歌。嵇康的意義,從來不在於他是否擊敗了司馬氏,而在於他用生命告訴後世:面對權力的壓迫,總有人不願屈膝臣服,總有人願意用肉身的毀滅,換來精神的永生。而「成王敗寇」的史觀,永遠無法理解這種意義,因為它的眼睛裏,永遠只有勝利者的權威,沒有歷史的真相。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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