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回声(2010·夏末)
IPFS
第二天早上,陈晓明到航天院,在工位上打开电脑。一封内部邮件弹出来——技术交流会的通知,附了一篇资料。标题写着:
**《人体生物信号的远距离接收——伊朗沙漠案例报告》**
他点开扫了几行。
1990年代,美国军方开发了一套技术,利用人体自身的生物电信号作为载波,不依赖任何外部设备。飞行员被击落后,只需要调整呼吸频率和心率,信号就能被几十公里外的接收站捕捉到。不是无线电。不是卫星。是人体自己发出去的。
报告里写:在伊朗沙漠的两次实战测试中,信号成功被接收到,飞行员获救。
陈晓明把资料看完,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想起昨天晚上在窗前想的那些事——如果他也是一台收发机,从出生起就开着。他以为那是比喻。
不是。
他拿起电话,拨了傅晓娟的号码。
"傅老师——美国军方在伊朗用人体生物信号救过飞行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来一趟。"傅晓娟说。
陈晓明骑车过去的。夏天的北京,早上九点,太阳已经很烈了。他骑得很快,到的时候额头上一层薄汗。
傅晓娟已经坐在实验室里等着了。桌上摊着一份旧的频谱报告——不是今天的,是很多年前的,纸边都卷了。
陈晓明坐下来,把手机打开,翻到那篇资料的截图,推到傅晓娟面前。她低头看了几分钟,没说话。
"不是无线电。"陈晓明说。"飞行员出发之前采集一次身体信号——呼吸、心率、皮肤电导、脑波。全采了。人被打下来以后,什么都不用带,什么都不用按。调整自己的呼吸和心率,信号就发出去了。地面站收到以后,跟出发前存的基线做关联比对——不是听你在说什么,是认出这个信号是你。"
傅晓娟把手机放下。
"同步翻译成心脉搏信号。"她说。不是问句。
陈晓明看着她。
"我在一篇九十年代的旧论文里看到过。"傅晓娟说。"人体的生物电信号在零点几到几十赫兹之间——我跟你讲过。那个频段正好跟心脉搏的频段重叠。他们用的是同一个底层原理:把生物信号调制成可感知的节律。谁在发,发到哪里去了,地面站那边的人能"听到"——不是用耳朵,是用某种感知接口。"
她停了一下。
"他们管这个叫什么?"
"报告上没写。只说'人体生物信号的远距离接收技术'。"
傅晓娟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端着,不喝。过了好一阵,她问了一句——
"你知道我们这边,有没有人在做这个?"
不是"我们国家"。她说的是"我们这边"。
陈晓明听懂了。
"资料是从内部技术交流会上流出来的。不是公开文献,是翻译件。原文应该是美军九十年代末的解密材料。"
"解了多少?"
"节选。关键的调制方法打了码。"
傅晓娟点了点头。她端着那杯水,在实验室里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她说。"两年前,总装的人来找过我。他们知道我在做什么——频谱分析、人体生物信号、经络的频段特征。他们问了我一个问题:如果不用电极片,不用任何接触式传感器,能不能在几百米外捕捉到一个人的生物信号。"
陈晓明没有说话。
"我说理论上可以。频率够低、波长够长的话,生物信号可以穿透混凝土。问题不在收——在发。人体自发信号的功率太弱了,到了几百米外就跟噪声混在一起了。除非——"她停了一下。
"除非什么?"
"除非有办法把信号放大。或者——有办法让信号自己找到路出去。"
她又停了一下,看着陈晓明。
"我们叫它'藏声'。"
"藏声?"
"把人体的生物信号藏进背景噪声里发出去。不是强信号,是弱信号。弱到敌人以为那是风声、是地磁场、是设备底噪。但我们的接收站知道怎么把它拎出来。"
她喝了口水。
"用了两年。去年年底出了第一版样机。送出去八个飞行员,在不同的地形条件下做测试——戈壁、山区、城市、海上。全部成功。最近的一批,上周刚回来。"
陈晓明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个项目没有名字。"傅晓娟说。"在文件系统里只有一个编号。但做这个的人私底下叫它另一个名字——'回音'。"
"回音?"
"你发一个信号出去,不管多远,都会有一个回音传回来。不是物理的回音。是人的回音。"
她停了一下。
"美国人的东西是救落在伊朗的人。我们的东西——救落在任何地方的人。"
陈晓明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实验室角落里那台旧频谱仪。屏幕还亮着,嗡嗡地响,预热早就完成了。
"傅老师——你说的这个项目,我能不能参加?"
傅晓娟没有立刻回答。她端着那杯水,看了他一会儿。
"你已经在了。"她说。
陈晓明愣了一下。
"你在航天院做量子通信的技术路径,你昨天晚上在窗前想通的那件事——如果人体是一台收发机——你以为是比喻。不是。那是这个项目的基础理论。"
她放下杯子。
"总装的人两年前来找我的时候,提了一个要求:找一个同时懂量子通信和中医经络的人。我找了两年。没找到。"
陈晓明看着她。
"直到陈思念带你来见我。"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夏天的蝉鸣从窗外传进来,一阵一阵的。
傅晓娟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大,没有封口。她把信封推到他面前。
里面是一张硬纸板做的工作证。白底。没有照片。没有单位名称。只有一行编号和一个人的代号:
**回声-07**
"你被编进去了。"傅晓娟说。"上个月的事。我跟航天院要的人。你的调令下周到。"
陈晓明拿起那张工作证。很轻。正面只有一行编号和一排小字:生物信号远距离收发项目组。
"下周?"
"下周一到新单位报到。航天院的工位不用去了。你的新办公室在西山。"
"西山?"
"对。地下。项目组在那下面有一个实验室。二十米深的混凝土层,全电磁屏蔽。"
陈晓明看着手里那张工作证,没有立刻开口。
"我的针——还能继续学吗?"
傅晓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语气跟说天气一样平静:
"你学针跟做这个,是同一件事。"
陈晓明没有说话。他把那张工作证放回信封里,站起来。
"下周一。"
傅晓娟点了点头。
他走出实验室。北京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夏天的风热烘烘的,吹在脸上像暖气。他把信封塞进书包里,骑车回去。骑到航天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块牌子——中国航天科技集团。他在这里干了三年。下周就不在了。
他没有多看。蹬了一脚,骑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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