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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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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北境歸來

·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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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不入醫館。」願天下人皆康健,此門從未為你開過。可當亂世將人一個個推向死亡,她終究站在門內,以血為藥,以命為引,與整個天元王朝對賭生死。

🏮🏮🏮

懷謙踏入主帳,帳內炭火尚暖,檀香未散。營燈光影斑駁,映出一道清逸身影。

那人倚坐矮几旁,正把玩一隻素白瓷杯。眉眼風流如畫,氣質清俊得不像軍中之人,倒更像是從詩卷中走出的山水佳士。

見懷謙入帳,他起身微笑,語聲溫潤:「姑娘是否康健?」

赫連上心,乃懷謙麾下謀士,與懷謙一文一武,素有「北境雙璧」之稱。

懷謙略頷首,眉間卻尚有餘緒未散,思及方才營帳內那幕女子自行止血縫合的畫面,指尖竟還殘留一縷銀針清寒。

「她無大礙。」

「既無大礙,殿下又為何眉心緊蹙?」赫連上心微揚眉梢,目光似笑非笑。

懷謙目光微沉,聲音卻極輕淡:「她說,想隨我一同返京。」

「她說?」赫連上心一頓,忽而輕笑,語氣頗有幾分戲謔:「你便允了?」

懷謙未應,只是側首低聲喚道:「允霽。」

帳外疾風掠影,一人迅速掀簾而入,單膝跪地:「末在。」

「尋匹良駒,寅時一刻前備妥。」

「是。」

赫連上心神色微變,幾步近前:「你這是要——帶上她?」

懷謙淡然:「她傷未癒,路途未必撐得住。」

赫連上心蹙眉:「殿下莫忘,咱們此行返京,乃是為那件事——朝中風向未明,你敢帶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同行?」

懷謙聞言不語,只走向帳中東側那幅山水壁掛,伸手輕撫畫角,目光微沉:「不行?」

赫連上心盯著他,片刻,輕歎一聲:「行,自然行。只是——若她是棋,便該落於該落之處;若她不是,便莫讓她捲入風眼。」

懷謙轉身,面色如常,眸中卻藏了一抹極深的靜意。

「她自願走進來的。」

語落,夜風掠過帳簾,帳內燈火搖曳。

🏮🏮🏮

晨曦微啟,天光仍薄如輕紗。軍中號角初鳴,營地四周已是行軍前的忙碌。將士們來回清點,鎧甲叩地聲與馬蹄踱步聲交織不息,半柱香後,便將啟程返京。

喬尹藍走出營帳,眼前不再是北境那片漫天飛雪的荒原,此地已遠離雪線千里,氣候稍緩,只是晨暮之際仍寒意凜凜,須披一襲厚斗篷。

她立於馬前,與那匹白駒對視許久。

馬通體純白,雙目澄澈,卻生得極有靈氣,只靜靜地站著,彷彿在等她開口,也彷彿看透她的遲疑。

直到軍陣前方傳來「啟程」的號聲,她仍無動於衷。

領頭的懷謙早已登馬,策黑駒立於隊首。他似察覺她這頭動靜未起,轉馬而回,駛向她所在之處,馬蹄輕緩,聲息沉穩。

他在她面前勒馬而止,並未催促,只如沉靜山水般望著她,似在等她自己開口。

喬尹藍垂眸許久,才緩緩抬眼,聲音低而平靜:

「我不會騎馬。」

懷謙聞言,神色未變,眸中掠過一絲了然。他翻腕一伸,語氣淡然:

「行。——上來。」

語畢,長臂一攬,竟不費吹灰之力將她提上馬背。她尚未反應過來,已穩穩坐於他身前。

懷謙微一低首,心中略怔。她外表頎長,身形卻意外輕盈,落入掌中之時,竟有如晨霧山嵐般無聲無息,柔而無骨。

這一刻,她緊貼在他懷前,馬身微晃,氣息交疊。

懷謙自來嚴整克己,軍中上下素聞其肅冷寡言,從無「憐香惜玉」之舉,身邊更無女色染塵。可此刻,懷中女子安靜無語,卻無半分嬌弱之態,倒似天生與風沙為伴,也無需誰護誰撐。

他一言未發,只拍馬轉身,再次領隊而行。

接下來數日,日夜兼程,風塵不斷。懷謙從未為她一人調整行程,休憩止步,皆依軍律而行。可她從未發出一聲抱怨,無論天寒地遠、路途顛簸,始終無聲無息地跟著他,跟著這隊沉沉軍陣。

三日後,大軍入城。

懷謙未多言,只遣人將她安置於城南的尚安府中,那是宮中所屬舊宅,靜謐封閉,極少人知。

而自那日後,懷謙未曾再現。

喬尹藍站在尚安府的月門下,望著一隊隊風塵僕僕的兵馬駛入京城,心中無聲思索——

她既已踏進這局,便知他終究不會為她多留半步。

可她也不會後退。

她轉身踏入深院,這場棋局,才剛開始。

🏮🏮🏮

御階森然,日光碎金鋪灑於紫宸殿的鎏金磚上,朝中百官早已依品列班,文臣武將各居左右,氣氛肅殺,卻又波濤暗湧。

殿門緩緩開啟,鐵蹄未響,卻似山河踏至。

懷謙,玄甲銀鞍,靴履未沾塵,步步穩重,孤身走入殿中。他身形頎長如松,眉目冷靜如刀,身後無一侍從,卻比萬馬齊喑更有壓迫之勢。

皇帝端坐龍椅,垂目不語。

百官齊呼——

「恭迎六殿下凱旋歸朝!」

聲浪滾滾如潮,似也壓不過那人孤身立於御階下的沉默。

懷謙右膝下跪,拱手高舉:「懷謙奉旨歸朝,叩見父皇。」

皇帝抬眼,目光如寒星掃過他的肩甲,聲音威嚴卻不帶半分溫度:

「你已非年少無知,當知兵馬在外,將帥聽命為上。你駐守北境十年,功可稱勳,卻也……擁兵自重,難令群臣安心。」

懷謙低頭,神情恭敬如儀,聲音沉靜如鐵石之聲:

「微臣知兵權敏重,願請調軍政由中樞院監理,所轄兵符皆交由朝命調度。」

朝中一片譁然,眾臣面面相覷。

站在東列的刑部尚書冷笑一聲,轉身出列,陰陽諷刺道:

「六殿下果然忠誠無私,回朝即請解兵,誠乃國之楷模——只是,十年邊功,豈是輕易可得?不知殿下這般自裁權柄,是否為……另有所圖?」

殿中靜了片刻。

懷謙並不抬頭,只淡聲答道:

「十年北境,我死過三次,幾無葬骨之地。若真有所圖,便不會捱到今日才回朝。」

這句話如風聲冷刀,讓那尚書一時啞然。

皇帝手指輕叩玉几,聲音一頓:

「你說願交兵權,倒也識大體。但……北境萬里,若無一將總領,邊防如何?」

懷謙答:「微臣已奏陳新將,戍邊有策,亦留訓練兵書與副將轉述。邊疆無主,軍心不安;主帥不換,朝心難寧。懷謙願捨小義,求大局。」

皇帝微眯雙眼,一時不語。

而在龍階之下,滿朝文武,終究無人能駁那句——「主帥不換,朝心難寧。」

殿中氣壓低沉如風暴將至,有人垂目冷汗,有人暗自握拳。

皇帝終於低聲一笑,帶著意味難測的欣賞與壓制:

「很好。朕就看看你這不圖之人,能在這京中行多久。」

隨即擲下紫詔,宣道:

「六皇子懷謙,進京議政,封鎮北大將軍,留駐京營暫調兵事,另賜昭儀所居舊苑一座,名曰——潁川第。」

——榮耀之名,囚籠之實。

殿中終於響起低低的奏賀聲,然而誰也聽得出那其中的拘謹與寒意。

懷謙長身而起,低聲道:「臣,謹遵聖命。」

他低頭一拜,玄甲微鳴。朝服之下,是藏不住的風雪與戰血,是那十年來親自殺出來的邊疆榮光。

但入了這紫禁朝堂,光芒,終究得收斂。

——他從未奢望被喜歡,只求無愧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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