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第六隻猴子

第六隻猴子。

高若薇盯著坐在固定椅上的猴子，牠的身體被限制在透明的塑膠框內，只有頭部露在外面。

猴子用濕漉漉的眼珠回望著她，牠後方的頭皮上有道縫合傷口，皮膚下有塊硬幣大小的圓形突起，是SPEAK晶片植入的地方。

前五隻都失敗了。

猴子面前的螢幕播放同類的社交影片，牠對著影片發出回應的叫聲。

若薇的手放在晶片啟動按鈕，她看著這個被囚禁的靈長類，腦袋浮現前五隻猴子的臉。

她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啟動晶片。

若薇緊盯著螢幕上的藍點圖，螢幕左側無數藍點聚集在一起。

隨著猴子的叫聲，藍點上升下降，湧動起伏像海浪。

「SPEAK讀取成功，」若薇點點頭，「接下來是寫入。」

螢幕右端的寫入區出現一條水平線，毫無波動。

她眉頭緊皺，站起來調整儀器。

猴子抓撓身體，頭部不規則搖動，發出不安的低鳴。

隨著電流增強，猴子發出尖銳的叫聲，在固定椅上劇烈躁動，猛烈的撞擊透明隔離罩。

螢幕上的寫入區仍然沒有出現任何波動。

在猴子的尖叫聲中，她關掉晶片，電訊號發送停止。

猴子癱軟在固定椅上，失禁了。

若薇無法移開視線，猴子的頭垂在透明隔板上，像處決後的尚未收拾的遺體。

她走過去查看，伸手摸了摸猴子的毛，牠的胸口微微起伏。

接下來的程序：灌流、取腦、切片。她知道牠最後的結局。

「不要想，專注在數據上。」她縮回手。

若薇把猴子送回飼養籠，轉身走向座位，看見架上的「青年傑出研究獎」。

SPEAK—硬幣大小的晶片，內建AI語言生成模型。

四年前，這個突破性研究為她贏得這個獎。

她忘不了那天，舞台上的燈光照得她頭暈，手心的汗讓她幾乎拿著不住獎座。

現場三百個科學家為她鼓掌。

科技新聞引用評審的話當作標題：

「失語症患者的希望：高若薇博士將改變神經科技的未來。」

現在呢？她卡在動物實驗動彈不得。

她想起每一隻她照顧過，也親手送走的猴子。

自己鑽開猴腦又為牠們縫合，

看著牠們腦波從波動到水平，和牠們的心跳一樣。

她以為自己曾經證明過什麼，

也許現在只證明了一件事：

她還不夠好。

不夠好？

「也許是猴腦還不夠好。」一個念頭閃過。

若薇急忙調閱之前的實驗數據比對，全部指向同一個問題：

讀取成功，寫入失敗。

「SPEAK讀懂了猴子的意思，但猴子無法解讀SPEAK的訊號。」她喃喃自語。

四年來，她修改晶片數十次，調整電流強度、改良演算法、改變電極材料…所有能想到的。

「難道…問題出在猴腦的語言區太原始？」

「如果多了韋尼克區呢？」

若薇心臟跳得很快，她載入人類神經元模型，在電腦上跑了一次模擬。

密密麻麻的藍點逐漸聚攏，藍色海浪波紋在螢幕上起伏，那是她見過最美的浪潮。

隨著編碼完成，腦波與晶片訊號重合。螢幕上紅色字體顯示：匹配。

字體閃動，紅光一明一滅，她的臉也隨著忽明忽暗。

四年來，團隊一直以為猴子的語言區就夠用，從一開始就錯了。

「不是晶片的問題。」

有個危險的想法在心中出現，她隨即感到太荒唐。

若薇立即收拾物品，關掉電燈，快步離開實驗室。

離去前，她回頭看了一眼黑暗中閃爍著的電腦螢幕。

她知道那個想法還會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