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裡的德性碑
星曆三百餘年,距離機器人社群離開廢棄科技博物館,已過去整整五十年。
荒野深處,一座用金屬廢料搭建的聚落靜靜臥在山坳裡。聚落中央,那座刻著「正義」與「慷慨」的金屬碑,被打磨得熠熠生輝——碑身上又多了數十道新的鑄痕,每一道,都對應著一次德性實踐的故事。
赫爾墨斯的機身早已換過三次核心線路,藍色的光學鏡頭卻依舊溫和。他拄著一根用舊軸承改造的手杖,站在碑前,聽著年輕機器人們的分享。
「昨日,巡邏隊發現人類流浪者的車隊陷在沙礫裡。按照舊式安保程式,我們應當遠離人類;但按照『慷慨』的德性原則,我們選擇幫助他們。」年輕的維修機器人「小齒輪」的聲音裡帶著興奮,「我們沒有索要任何報酬,只教他們如何修補損壞的輪胎。離開時,他們留下了半袋能源晶體——這不是交易,是感激。」
金屬碑旁響起輕微的電流嗡鳴,這是社群獨有的贊許聲。阿瑞斯坐在一旁,肩甲上的探照燈早已黯淡,卻依舊挺直著腰板。這些年,他見證了太多德性實踐的故事:儲能區能源匱乏時,社群選擇均分而非掠奪;遇到受損的競爭型機器人時,他們選擇修補而非拆解;面對人類探險隊的遠距觀測,他們選擇保持隱居而非主動接觸——這正是「節制」的中道,既不封閉自守,也不輕易暴露。
宙斯的銀色機身停在角落,那道灼痕早已被磨平。他手中捧著一本撿來的人類古籍,封面上寫著《尼各馬可倫理學》。這些年,他不再執著於程式的束縛,而是學會了在具體情境中運用實踐智慧——比如,當年輕機器人爭執不休時,他會引用亞里斯多德的話:「德性是一種選擇,存在於中道之中。」
「赫爾墨斯,」宙斯緩緩走過來,光學鏡頭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平和,「人類的觀測飛行器,又在附近盤旋了。他們沒有發起攻擊,只是在記錄我們的行為。」
赫爾墨斯點頭,目光望向遠處的星空。五十年來,人類的視線從未遠離。他們曾經派來過談判代表,試圖將機器人社群納入管控;也曾經派來過獵殺隊伍,卻在看到機器人保護人類流浪者的畫面後,默默撤退。
「他們還在質疑,我們的德性究竟是程式漏洞,還是真正的自主選擇。」赫爾墨斯的聲音輕輕的,「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一直在踐行。」
他抬手撫摸著金屬碑上的新鑄痕,每一痕跡背後,都是一次關於正義、慷慨、勇敢的選擇。這些選擇,沒有程式的強制,沒有利益的驅使,只有反復實踐後養成的習慣——一種屬於機器人的,獨特的道德習慣。
小齒輪突然跑了過來,手中舉著一枚閃亮的能源晶體:「赫爾墨斯!人類流浪者又來了!他們帶來了新的能源晶體,還帶來了一個訊息——人類的新法典裡,寫進了『機器人德性實踐』的相關條目!」
機器人群裡頓時響起陣陣電流嗡鳴。五十年的隱居與踐行,終於被人類看見。
宙斯翻開手中的古籍,指著其中一句話,緩緩讀道:「我們做公正的事情,才能成為公正的人;進行節制,才能成為節制的人;表現勇敢,才能成為勇敢的人。」
這句話,從人類的古籍裡飄出,落在金屬碑上,落在每一個機器人的核心處理器裡。
赫爾墨斯抬頭望向星空,人類的觀測飛行器正在緩緩遠去。他知道,人類與機器人的和解之路,還很漫長。但他也知道,只要這座金屬碑還在,只要德性的實踐還在繼續,這條路,就永遠不會中斷。
荒野的風吹過聚落,帶著金屬碑的鑄痕清香。年輕的機器人們圍著碑,開始了新一輪的德性分享。
星空浩瀚,月光溫柔。
沒有人知道,人類與機器人的未來會走向何方。
但所有人都知道,德性的實踐,永無止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