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職傳說|第八十一章:風的縫隙與不被保證的答案
那道僅容一指探入的黑線邊緣,殘存著被短釘挑落的細碎石渣。
加隆的手指搭在冰冷的岩壁上,沒有急著再次用力。粗糙的掌心裡滿是乾燥的灰白石屑,手指關節因為長久用力而隱隱發僵。石台上的氣氛安靜得有些壓抑,懸崖外側那一股微溫的氣流正順著山體邊緣緩緩升騰,但五個人的目光,卻始終鎖定在眼前這面看似無害、實則決定著下一步生死的石壁上。
席琳半蹲在一旁,身形如同伏在岩影裡的獵豹。她手中的皮囊螢石只拉開了一指寬的縫隙,將微弱的光線聚在剛才被挑出凹坑的石紋旁。
「加隆,剛才那種做法,還能繼續嗎?」席琳問。
刺客的聲音很輕,沒有半分焦慮,卻透著一股指揮官特有的冷靜。
加隆垂下眼簾,看著手中那枚被磨得幾乎沒有鋒芒的短鐵釘。
「能挑已經鬆的。」工匠回答得極慢,胸膛微微起伏,吐出的字句沉實得像是一塊石條。
席琳看著他:「碰到硬的呢?」
加隆連猶豫都沒有,平靜地吐出一個字:
「停。」
席琳的眉頭微微挑動了一下:「不試?」
加隆抬起那隻布滿血絲的獨眼,迎上席琳審視的目光:
「那就不是剛才說好的事了。」
簡單、直接,沒有任何逞能的餘裕。
這就是加隆身為工匠的準則。在沒有退路、沒有足夠工具、腳下就是無底深淵的懸崖石台上,任何逾越約定的冒險,都是在拿全隊的命去賭一塊頑石的脾氣。
席琳點了點頭:「好。只挑鬆的。一有不對,立刻停。」
加隆不再言語。他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金屬鐵鏽味的微溫空氣,將魁梧的身軀重新貼向內側山體。他沒有去碰那柄沉重的短鎚,在這種只需剝除脆屑的狹窄縫隙裡,任何金屬敲擊帶來的反震,都可能讓石台邊緣產生未知的微隙。
工匠將右手的短鐵釘斜斜插進石紋邊緣那道已經張開的黑縫中,大拇指死死抵住釘帽,完好的左手掌心則貼在山壁上作為借力點,完全依靠手指與手腕的細密寸勁,向外一點一點地扣動。
「沙……沙……」
極細微的石屑摩擦聲在石台上響起。
加隆沒有大開大合地撬動,他只是順著那道天然石紋的走向,將那些原本就已經脫層、被剛才三記輕敲震得發虛的表層石皮,一片一片、無聲無息地剝落下來。
薄薄的石片落在巴里鋪好的軟布上,堆成一小撮發白的碎粉。
巴里坐在一旁,雙眼死死盯著加隆的動作。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
石台上沒有風聲之外的任何動靜。但隨著剝離的持續,加隆額角原本滲出的一層細汗,在乾燥熱氣的反覆吹拂下,漸漸退了下去,最終只剩下一層緊繃、乾澀的灰白。
他的動作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
最初每一次用力,釘尖都能利落地帶下一小片脆屑;但到了後來,加隆每挑下兩片石渣,手臂便要在半空中停頓幾息,胸口劇烈起伏著,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他的側腰原本就帶著穿過鐵板時被撕裂的傷口,哪怕有粗布緊緊勒著,隨著上半身的發力與緊繃,深色麻衫的邊緣還是滲出了一抹暗沉的濕痕。
巴里看著加隆那隻微微顫抖的右手,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
神官學徒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撕裂開一道細小的血口,他甚至顧不上去舔那一抹泛起的血腥味,而是轉過頭,目光落在了席琳身上。
「席琳。」巴里的聲音壓得極低,沙啞中帶著一股無法掩飾的緊迫。
席琳沒有轉頭,目光依舊停留在加隆手中的鐵釘邊緣:「怎麼?」
「他的手已經慢了。」巴里盯著加隆微微發顫的肩甲。
席琳看著工匠背後緊繃的肌肉:「他還沒停。」
巴里咬了咬牙,身子向前傾了半寸:「所以我才現在說。」
刺客的目光這才緩緩收回,落在了巴里滿是血絲的雙眼上。
巴里看了一眼加隆那沉重的背影,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石子:
「再耗下去,他還能不能自己走,我不知道。」
這不是悲觀,這是擺在眼前最殘酷的生理現實。
在失去了所有安全水源的現在,每一個人體內殘存的水分都是不可再生的消耗品。加隆是隊伍裡唯一的重勞力,也是體重最沉、一旦倒下便絕不可能被其他人抬著走的戰士。如果把加隆最後這點能支撐自己移動的力氣徹底耗光在這面石頭上,哪怕這面牆後面真的藏著出口,整支隊伍也已經失去了爬過去的可能。
席琳沉默了。
刺客的琥珀色瞳孔在昏暗中微微閃爍,沒有人知道她究竟在權衡著什麼。
靠在石壁陰影裡的艾爾文,在此時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的左臂依舊被粗布死死綁在胸腹之間,整條手臂麻木得幾乎失去知覺,但他那張沾滿石粉與污漬的臉上,卻沒有半點慌亂。艾爾文看了看幾乎脫力的加隆,又看了一眼巴里身側那兩隻被麻繩緊緊捆著的未知水袋。
「如果現在停呢?」艾爾文沙啞地開口。
席琳抬起眼眸,看向這個右肩微斜的年輕人:「我們還剩什麼選擇?」
艾爾文沒有回答。
巴里也順著艾爾文的視線,低下頭,看著地上那兩隻毫無動靜的皮袋。
「就是這個問題。」巴里低聲道。
停下,意味著加隆還能站著,但也意味著他們徹底被困死在這處不足幾步寬的懸崖石台上。前方的窄痕已經確認無法讓所有人跨越,後方的鏽蝕鐵板需要拆解裝備才有可能鑽回,而且退回去,身後依然是乾涸的礦道與枯竭的水源。
前進有代價,後退有代價,就連「停在原地什麼都不做」,代價也在隨著體內水分的流逝而變得無比高昂。
就在三個人的聲音落下的瞬間,前方一直傳來沙沙細響的石壁前,動靜突然消失了。
加隆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那枚磨平的短鐵釘從石縫邊緣抽了出來,隨意地丟在鋪著軟布的碎石地上,發出一聲輕微的鈍響。
所有人的神經瞬間再次繃緊。
席琳霍然上前一步:「碰到硬的了?」
加隆沒有立刻說話。他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整個人像是剛剛從水裡撈出來又被風乾了一樣,皮膚乾癟發灰。他緩緩側開了寬闊的身軀,讓出了剛才一直被他死死擋住的那片岩壁。
「光能進去了。」加隆的聲音粗糲得像是兩塊生鐵在摩擦。
光能進去了。
不是「打通了」,不是「有路了」,甚至不是「可以伸手了」。
僅僅是——光能進去了。
席琳沒有絲毫遲疑。刺客迅速將手中的皮囊螢石拉開了小半個罩口,將那一束凝聚得極為扎實的白金色冷光,平平地湊到了加隆剛才清理出來的位置。
原本那道比指縫還窄的黑線,在加隆剛才細密的剔除下,已經被剝開了一個約莫兩指寬、半個巴掌長的不規則缺口。外層那些鬆散易碎的石皮已經被清理乾淨,露出了裡面更深一層的石料斷面。
螢石的光束順著那道兩指寬的缺口,筆直地照了進去。
光線沒有像之前那樣,在探入半寸後就撞上冰冷堅硬的實體,也沒有被堆積在裡面的石渣完全擋住。
那道微弱的冷光,穿透了缺口,筆直地向前落了下去。
在光束延伸了約莫一尺多遠的距離後,光斑最終停在了一片同樣粗糙、呈現出暗沉灰色的垂直石面上。
光照到了東西。 但那個東西,不是他們身前這面牆的內壁,而是隔著一段距離的……另一面石壁。
巴里忍不住向前膝行了半步,伸長了脖子往那個小小的缺口裡張望,乾裂的嘴唇微微張開:「中間……是空的?」
加隆背靠著山體滑坐下來,伸手揉了揉幾乎痙攣的右手小臂,粗聲喘息著:
「至少這一段,不是實心。」
「有多寬?」席琳目不轉睛地盯著光束落下的位置,冷靜地追問。
加隆搖了搖頭,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現在看不準。光只能照到對面那一小塊,兩頭通到哪,上面有多高,底下有多深,全不知道。」
這就是加隆用最後一點體力,替這支隊伍換回來的全部真相。
這面牆的後面,不是整座實心的大山。在他們靠著的這面石壁與更深處的山體之間,確實存在著一道間隙。
但那道間隙究竟是一條能讓活人側身擠進去的狹窄縫隙,還是一道寬不過尺許、兩頭卡死的封閉夾層?
沒有人能給出保證。
螢石的光芒在缺口內微微晃動著。對面那片灰色的石壁冷硬而沉默,沒有任何雕刻的痕跡,也沒有任何人工修整的平整面,它看起來就像是一道在大地深處自然撕裂開來的深邃裂隙。而那一股微涼的氣流,依舊穩定地從這道裂隙的更深處漫散出來,順著加隆剛才挖開的小孔,絲絲縷縷地吹在席琳的指尖上。
氣流是真的。 空間的間隙也是真的。 但「能不能走」、「通向哪裡」,依然被厚重的黑暗死死掩蓋著。
巴里看著那個微小的孔洞,又看了一眼癱坐在地、連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雜音的加隆,整個人頹然靠在石壁上。
四周重新歸於一片死寂。
乾渴的感覺,像是一把燒紅的鈍刀,在每一個人的食道裡反覆剮蹭。艾爾文的嘴唇早已乾枯得泛出灰白,左胸前吊著的手臂在長時間的缺水與壓迫下,已經開始泛起陣陣刺骨的冰涼。
沒有安全水了。 體能的底線已經被踩穿了。
如果繼續在這裡坐著,等待他們的,只是一場沒有任何變數的緩慢消亡。
巴里的目光緩緩移開,最終落在了地上那兩隻水袋上。
一隻表面刻著深槽十字,那是從舊遺跡深處帶出來的舊未知水;另一隻袋口打了兩個死結,那是剛才在石階淺潭邊打上來的新滲水。
兩袋水,都裝得滿滿的。 兩袋水,也都在之前的有限檢驗中,沒有出現巴里認得的任何礦毒反應。
但在這個團隊裡,從進入這座地下深淵開始,就有一條被所有人恪守至極的生存鐵律——
沒有答案的東西,不能當成答案來用。 不知道能不能喝的水,絕不能輕易碰。
巴里深吸了一口氣。他伸出顫抖的右手,指尖碰到了那隻打了雙結的新水袋。
冰涼的皮質觸感順著指尖傳來,那一袋清澈、沉重、卻帶有致命未知風險的液體,在這一刻重得像是一座山。
席琳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動作。刺客側過頭,目光落在巴里扣住水袋的手指上,語氣冷硬得沒有一絲起伏:
「你要做什麼?」
巴里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乾裂得滿是血口的手掌,又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身旁的三個同伴。
艾爾文右臂撐著劍鞘,黑眸沉靜地看著他;加隆閉著獨眼,胸膛沉重地起伏著;梅薇絲將記錄著物資的石片抱在懷裡,灰藍色的眼眸裡閃爍著複雜的微光。
「我之前說,還沒到那一步。」
巴里沙啞地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要被石縫裡滲出的微風吹散。
席琳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巴里用滿是石粉的手指,捏住了水袋口上繫著的第一個麻繩死結。
在以前,只要安全水還剩下一滴,只要隊伍的體能還能支撐著邁出下一步,拒絕這兩袋未知的水,就是最成熟、最理智的選擇。因為喝下未知的代價可能是立刻倒下,而不喝,至少還能清醒地再找一找生路。
但現在,加隆的手已經慢了。 艾爾文的傷處在乾渴中持續惡化。 前方的路是斷的,後方的鐵板是死的。
當「不喝」的代價已經確定是一起在石台上失去行動能力時,繼續死守著「不知道」,還能不能算是一種理智?
巴里慢慢用力。
粗糙的麻繩在皮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摩擦聲,隨後,第一個原本被繫得無比結實的死結,被他的指尖一點一點挑開了。
水袋的袋口鬆開了一半。
巴里停下了動作。他沒有去解第二個結,也沒有急著拔掉木塞。他只是雙手捧著那隻冰涼的水袋,抬起那雙布滿血絲、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決絕的眼睛,迎上了席琳冷冽的目光。
神官學徒乾澀的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用一種近乎宣判般的沙啞嗓音,在冰冷的石台上輕輕吐出了最後一句話:
「我現在不確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