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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止冥想:我需要那些掌权作恶的人付出代价

al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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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念如何抽空了我们的政治愤怒

我曾在社交媒体上看到过一个meme,图片上写着:

Touching grass isn't enough; I need bad things to happen to evil men in power.

光脚踩草地已经不足以平息我的愤怒了,我需要那些掌权作恶的人付出代价。

读到《McMindfulness》时,我立刻想起了这张图。

作为一个有上百小时正念冥想训练、上千节瑜伽课程训练的人,我很清楚正念(mindfulness)在个体层面的作用,也亲身从中获益。

但当正念被推到一个更宏大的位置,被用来解决集体性的焦虑、结构性的痛苦,甚至被当作一种社会处方时,它就成为了一种让人温顺地适应剥削的工具。

正如这个meme所指出的,有些问题不需要更多内在平静,而需要权力结构发生变化。我们不需要更多的冥想与呼吸来疗愈自己,我们需要的是抵抗那些制造创伤的权力结构。

正念的“麦当劳化”

《McMindfulness》这个书名,来自作者对正念“麦当劳化”的分析。

正如快餐巨头将食物(汉堡)变成工业品(麦当劳),现代正念也将原本深邃的佛教智慧简化为一套去政治化的自助(self help)技术。

现代正念被刻意剥离了佛教的伦理框架(慈悲、不伤害),转化为一种适应现实的工具:如何集中注意力,如何调节情绪,如何在压力中保持功能正常。

它不再关心“世界为何令人痛苦”,只专注于传授“如何在既定的世界中保持平静”。

2007年,缅甸爆发了反抗军政府独裁和油价上涨的大规模示威。成千上万身穿袈裟的僧侣走上街头,他们没有打坐冥想,而是手挽手筑成人墙,与全副武装的军警对峙。

正念作为社会控制术

麦当劳化、商品化的正念,在当下的制度环境中,被用来塑造一种温顺、好管理的主体。

它的核心逻辑在于问题的私有化:低收入、过劳、不稳定的工作、贫富差距,这些原本指向制度的困境,被重新解释为个人层面的“压力过大”“情绪失调”或“思维出了问题”。

压力不再被看作社会关系的结果,而成了一种需要个人自行调节的心理状态。相应地,解决方式也被推向内部:不是改变环境,而是管理自己。

它告诉我们,你痛苦不是因为工资太低、房租太高,而是因为你“想太多了”、你“不会自我调节” 。

企业敏锐地捕捉并放大了这一逻辑。谷歌面向员工推出的“探索内在自我(Search Inside Yourself)”课程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正念在这里被包装成情商训练和职业发展的工具,被描绘为提升表现、促进成功的润滑剂。

谷歌SIY课程

这个课程的名字就说明了一切,员工被不断引导向内寻找问题:如何管理情绪、提升专注力、增强抗压性,却很少被鼓励向外追问工作结构本身是否合理、权力关系是否失衡。

通过持续的自我觉察、自我监控和自我调节,外在的控制被内化为自我管理。人们变得更有韧性、更专注,也更能在有毒的环境中继续运转,却对系统的毒性视而不见。

房间里的大象在打坐

正念对“当下”的迷恋,使我们遗忘痛苦的历史根源(如阶级压迫、殖民历史),也消解了改变未来的集体政治想象。

我们不再追问“世界为什么变成了这样”,也不再共同梦想“世界可以变得怎样”。

1963年,越南佛教徒走上街头抗议政府(摄影师:Horst Faas)

在这种意义上,正念不只是去政治化的实践,更是一台悄然运作的“去想象力机器”。它训练我们专注于呼吸与感受,却不再训练我们去想象一个不同的社会秩序。世界被呈现为既定的、不可动摇的背景,唯一需要调整的,只剩下我们面对它的方式。

它系统地消解了正当的愤怒。愤怒本是对不公与压迫最直接、最人性的道德反应,在正念的话语体系里,却被病理化为一种需要被“觉察”、“接纳”并最终“放下”的负面情绪,从而抽空了原本可以转化为社会变革的情感动力。

夺回痛苦的政治

我们需要重新夺回“痛苦”的阐释权与行动权,释放痛苦中所蕴含的政治能量与革命潜力。真正需要改变的,并不是我们对痛苦的感受方式,而是持续制造痛苦的社会结构。

正如那个meme所提醒我们的:仅仅触摸草地是不够的。我们需要从草地上站起来,将那份被正念教导要“放下”的痛苦与愤怒,转化为改变现实的集体力量。

1966年5月31日,越南禅师释一行与马丁·路德·金举行联合新闻发布会,呼吁结束越南战争。一行禅师在会上阐述了“入世佛教(Engaged Buddhism)”的理念,强调佛教修行不应止于个人解脱,而应介入社会、政治与历史现实,主动反抗不公义的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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