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積分活化地方/鄉村,油溪橋是怎麼做的?
湖南新化縣的油溪橋村,它最為人熟知的,是“積分制”的發源地,多次被寫入中國文件。
曾經以為,用積分來做村莊管理,重在“評價-分配”的過程。所以村莊的底子很重要,要有足夠的村集體經濟,來刺激村民積極參與公共事務。但是油溪橋村講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故事。它告訴人們,積分制的核心不是“分配”,而是“創造”。
積分制實行從2007-2020年,村民的口袋里沒有一分分紅,但就是在一窮二白的時候,村里搞好了環境,解決了用水問題,硬化了道路,也慢慢地發展起了七大產業。在這里,村莊的山土林地自然資源,和村民的勞動力資源,借由積分制被重新組織,轉換成了更大價值。每個村民手里的積分,則對應了村集體的資產。每年分紅,積分不清零,村民擁有了村莊的原始股。如果你也想了解上面的事情怎麽發生的,可以往下看看。
本篇文章來自公眾號《一人去村裡》
01 “這是改革”- 48年,制度沒怎麽變過
“你們覺得,中國農村改革,到現在一共經歷了幾次?”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油溪橋村黨總支書記彭育晚時,他開口拋出的第一個問題。沒有寒暄,也沒有自我介紹。我答不上來,同行的幾位大學老師也都沉默了片刻。幾位老師表達了各自的看法後,他自己接了下去:“我認為,新中國成立後,農村經歷了兩次根本性的制度改革。第一次是從土地改革到人民公社,集體所有制;第二次是1978年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一直延續到今天。”
他說到“今天”的時候,語氣突然重了:“到2025年,已經整整48年,制度沒怎麽變過。但我們的市場經濟、產業格局、城鄉結構,都早已不是原來的樣子了。”那一刻,我有點明白了他的焦慮。對許多村莊來說,土地還在農民手里,可農民已經不願種了。
鄉村還在搞建設,但缺錢缺人。
年輕人走了,老人在家種田種不動,看病、修路、養老,都指望政府撥款。村級集體經濟,成了“空殼子”。在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基本框架下,土地分到戶,村民各自為戰。這種制度保護了農民的飯碗,也封死了集體經濟的組織通道。村里想搞個景區,每家每戶的地要一塊塊談,張家願意,李家嫌補償少,項目卡殼。想修一條路,要挨家挨戶勸,勸得動的幹,勸不動的只能拖著。
但是就在這幾年,柏油路蜿蜒通向了荒置的山頭,油溪橋村建起了新的黨群服務中心和遊客接待中心,民宿客棧也在山邊豎起。那里曾經是歸屬村民蘇開初家的林地。有些讀者可能對“蘇開初”這個名字有印象,上一篇文章里提到,蘇開初家在油溪橋村積分排名第一,2023年分紅中分得了9052元。
如果在小程序的戶主頁面往下拉,能看到他家的積分構成情況,其中山土林地分8861.2分,占到總積分80%以上。油溪橋規定,村集體建設占用農戶田、土、山,按照國家征收標準每150元換算為5積分,每田/畝2000分,每土/畝1800分,每山/畝1620分。怎麽繞開“地”的死結,讓村里撂荒的山林土地創造更大的價值?油溪橋村給出了一種示範路徑——在不改變土地歸屬的前提下,村集體將經營權統一折算為積分,農民拿積分當股權分紅,村集體拿整塊土地去發展建設、招商引資。土地承包權和經營權分離,將經營權轉讓給其他農戶或經濟組織,實現土地資源的優化配置和經濟收益。
如果關注農村,很快會想到一個詞——“土地流轉”。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早在1980年代,農民剛剛拿到土地承包權的時候,中國就開始默許可以把地轉包出租出去種。2002年《農村土地承包法》首次明確承包經營權可以依法自願、有償流轉。2017年後,開始推動建立縣級農村土地流轉信息平台,鼓勵“整村流轉”“適度規模經營”。但政策有了,現實卻沒那麽容易落地。
最常見的幾個問題是:第一,土地太碎了,你一畝、我半畝,湊不到一塊難做事;第二,農民心里不踏實,怕把地交出去之後將來拿不回來,或者賺不到錢還失了保障;第三,誰來組織這事兒?誰來負責分錢?一旦搞不好,還容易鬧矛盾。以前很多地方是“高價租地”,或引進外面公司搞“統一經營”。這些方式有時見效快,但很難持久。傳統流轉方式多以現金一次性補償為主,比如旱地500一畝的青苗補償。地是租下來了,農民卻像是自此被排除在外了,土地的增值收益歸承包商或村委支配。農民不參與管理,土地上的項目不一定能提供就業,農民沒有長期從土地獲得收益的方式。而且即使建成合作社或公司制,往往難以維持良性治理。
油溪橋村的“土地流轉”,沒有發錢“買斷”村民的土地,也沒有完全交給外來公司來“代運營”,而是用積分制讓村民上桌。這套玩法,讓土地流轉不再是“我把東西交出去”,而是我“參與進來”,用土地經營權換積分,用積分參與村集體經濟分紅,變成項目合夥人。在油溪橋,地還是你的,但收益方式變了,身份也變了。其實,油溪橋村的積分制,還悄悄改變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農民到底是怎麽參與產業的。
我們總說“農業靠天吃飯”,這不是句空話。最近河南大旱,很多地方的莊稼眼看著就要死了,農民為了搶水澆地,不得不連夜排隊、打井。這場旱災不僅曬干了土地,也再次把一個老問題擺到台面上:在今天的農村,靠種地到底還能不能活得好?以小麥為例,一畝地大概能收1000斤左右,按市場價1.2元/斤來算,總收入大概1200元。看起來不少,但成本一算,幾乎就見底了:種子 60元,拌種農藥 10元,播種機 20元,化肥 140元,中期農藥兩遍 60元(防蟲、防紅蜊蛛),收割機 80~100元。這些加起來就差不多370~390元了,還沒算人工。
如果遇到干旱,像這次河南,有的農民一塊地要澆五遍水,電費平均一畝就要20元左右。這麽算下來,小麥一畝地真正能剩下來的錢,也就五六百元。如果再遇上倒伏、收成差,利潤更低。玉米也差不多,一畝產1000斤,按1.0元/斤算收入1000元,扣除種子60、化肥160、農藥30、追肥140、收割80、粉碎稭稈40、翻地80,再加上可能幾次澆地的費用,一畝地掙個幾百塊已經是幸運的事了。有網友說得很直白:“四畝地,一年下來,就夠交個幼兒園學費。”所以農村出現大量的撂荒地,農民到城里租房打工,政府出台各種政策減少撂荒卻難見成效。因為在根本上,種地在大多數農民那里,不是一種投資,而是一種掙紮。他們不是不肯花錢費力,而是知道未必賺得回來。
油溪橋的做法,給出了另一種可能。村民把土地交給村集體,不是簡單“租出去”,而是通過積分制入股項目——而這些項目,不只是種莊稼。油溪橋的村集體經濟里,近70%是第三產業,主要包括農文旅、培訓接待、電商直播這些大家過去覺得“離農民很遠”的行業。這樣一來,農民獲得的不再是地租,而是一個持續參與分紅的身份。他們用積分“持股”,村集體賺錢了,大家就分紅。哪怕這幾年遇上旱災、糧價波動、農資上漲,農民不再只靠天吃飯,而是真正參與進了一個更大的經濟體系。說到底,積分制改變的不只是分配方式,更是農民參與經濟的方式。過去,種地是農民唯一能做的事。而現在,他們可以靠一畝地,參與到農產品深加工、旅遊這些二三產業里來。分紅之外,積分制的底層價值,是一個被組織起來的、利益合理分享的機制。
回到開頭,“48年不變的制度,還適應如今的農村嗎”?這個問題本身,就是一場改革的開始。
02 從組織人力開始
集體建設分和山林土地分,是村民用勞動力和自然資源的經營權來入股。今天的油溪橋村,村民能拿積分入股集體項目,參與產業分紅。但如果你把時間撥回到十幾年前,會發現這里曾是另一番模樣。那時的油溪橋,窮得幾乎看不到希望。村里人流傳一句話:“有女莫嫁油溪橋,一年四季為吃愁。”不僅經濟落後,治安也差,賭博、打架、閒混風氣盛行。
2007年,全村村集體收入為零,沒有一個像樣的項目。池塘被垃圾填滿,危房搖搖欲墜,村部負債4.5萬元。這時候,村支書彭育晚帶著村幹部開始“自救”。他們從最基礎的公共事務做起。危房先修起來,池塘先清理,賬目曬出來接受全村人監督。沒有錢,就出力,沒人幹,幹部帶頭幹,沒人信,就天天晚上開會做思想工作。村幹部的目標不是馬上致富,而是先把這個散了的村莊“聚起來”。
當時,村里最急需的,是水。雖然油溪橋有一條大河,但河水不能直接飲用,村民的生活用水一直是個老大難問題。一開始,村里考慮請外面的工程老板來做這個項目。大老板考察後說,可以修——但條件是:水井、抽水設施建成後,山下的水資源歸他所有,以後村民用水得按市場價付錢,可能七八塊一噸。這事聽起來就不劃算——水資源本來就是村里的,還要按高價買回來?
彭育晚當晚就連夜召集村民大會,把利弊擺在桌面上:“要不,我們自己幹?自己挖井,自己修水庫。誰願意出力,就能保證以後自己和子孫用水按成本價算,一噸可能只要一塊多。誰不想出力,水庫建成後就按市場價付。”這筆賬大家一算——關乎後代幾十年的用水問題,自己幹肯定劃算。於是,幾乎全村的人都參與進來。沒有專業設備,就綁著繩子下到山里挖井;沒有外來隊伍,就靠自己擡石搬料、搭設施。
在修建灌溉系統時,村里號召全體村民投工投勞,握緊錘子自己幹,就地取材,租用施工設備。在管道溝挖掘施工中,由專業技術人員指導,村幹部帶組長、組長帶群眾,全部自己動手。僅花了3000元買鉆機,就完成了16萬元的管道溝挖掘工程。整個水源建設項目原本預計需要300多萬元,但最終只花了60萬元就全部建成。
而在這個過程中,村里第一次想到了“積分”——大家參與天數不一樣,工時不一樣,總得有個辦法衡量貢獻吧?於是,每戶出多少工,換算成多少積分。這些積分不只是“用水的憑證”,後來更成為村集體經濟分紅的依據——相當於你在村里的“股權”。這口水庫至今還在用。更重要的是,修水庫的過程,讓油溪橋第一次用“制度”把村民擰成了一股繩。
水有了,接下來是路。
村里修田間道路,但沒錢買材料。怎麽辦?彭書記幹脆跑去城里的大理石加工廠,要來了別人不要的廢石頭,用這些“石材垃圾”一塊塊墊路基。村民再用自己的力氣搬、砌、鋪。就這樣,靠著“要來的材料”和“幹出來的汗水”,油溪橋22公里的村路,一條條地鋪展開來,而且幾乎沒花什麽錢。這是積分制真正落地的過程:不靠大投資,而靠村民自己的參與和記錄。
村里規定,每位村民每年要做2個村集體建設工,黨員做12個,每個義務工折算為10個積分。這些積分,構成了他們在村里的“公共貢獻賬”,也是之後參與分紅、享受福利、申請項目的依據。現在的油溪橋村有數字化積分小程序,點開每家每戶的頁面,能看到每一項積分的由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在有數字工具之前,這些全是手工記錄的——村檔案館里,還整整齊齊地堆著幾十本筆記本,紙頁有些泛黃,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每戶的工時、積分、家庭檔案。
去油溪橋村采訪那天,村民正在河邊修遊泳池。夏天防溺水教育緊迫,村幹部幹脆決定,堵不如疏,修一個安全的遊泳池,讓孩子們有地方玩水。十幾個村民,有男有女,搬石子、攪水泥、砌堤壩。沒有外包,沒有臨工,大家幹的是村集體建設工,賺的是積分,也是面子。這種組織方式,也用在了村里第一個集體經濟項目——停車場。修好後,村集體以每年一萬元的價格租給境內的漂流公司,從此有了第一筆穩定收入。
積分的真正意義,不只是一個激勵工具,而是一種組織機制。它能激發村民主動幹事,也能規範行為,引導風氣。你幹了事,村里記著;你偷懶耍滑,積分就少。這不是約束,而是一種公共規則。當積分制度持續多年,村里很多人從“看熱鬧”變成“主動上”。一個本來一窮二白的村莊,靠積分制和公共勞動,先把人組織了起來,也讓整個村子動了起來。
03 村民的小產業,村集體的大規模
在油溪橋,產業發展的邏輯說起來也很簡單——一個人種一塊地,可能只能養活一家人,但把大家的地、力氣、銷路整合起來,就能撐起一個能對外談合作、對內穩分紅的“大規模”。村里用的是“三駕馬車”模式:村委會 負責打基礎——修路、修水利、裝滴灌,跟政府打交道爭取資金。村集體公司 負責跑市場、談合作、接訂單。合作社 當“服務中台”,幫農戶統一買苗、買肥料、學技術、找銷路,不抽利潤,只收5%服務費維持運轉。
這樣的分工,讓村民手里握著自己的“小產業”,卻能借著集體的力量做成“大規模”。比如村里的辣椒基地,本來是幾十戶人分散種地,產量低、銷路難。後來村里統一規劃,把86戶零散地塊整合成300畝連片基地。合作社批量買辣椒苗,價格從市場的0.5元降到0.2元一株,還免費發給農戶。化肥、農藥統一采購便宜三成,農機也能免費借。更重要的是,銷路不用愁。合作社直接對接外面的企業,比如費大廚、大碗先生這樣的餐飲品牌,簽了保底收購合同:市場價1.8元/斤保底,品相好的螺絲椒能賣到2.5元/斤,畝產6000斤的收益,比自己單幹高四成。農戶不需要懂市場,也不必擔心滯銷,合作社還會把收不掉的辣椒加工成辣椒醬。
這種模式不只適用於辣椒。油溪橋的“一產”範圍很廣,蔬菜、瓜果、豆類、稻米,農民都能先賣給供銷社,再由村集體公司深加工——蘿卜做成水果蘿卜幹,豆類做成黴豆腐、茶油豆腐,貼上“油溪橋”的品牌賣到外地。村集體還計劃建立“村村聯盟”,把油溪橋的供銷社模式複製到全國,聯合外地村莊收購農產品,集中加工、銷售,再把利潤的20%反哺給當地農民,30%分給當地村集體。這意味著,哪怕是偏遠小村的農戶,也能通過聯盟進入全國市場,而不是困在自家一畝三分地的買賣里。
油溪橋的二產、三產同樣吃著“小產業、大規模”的紅利。漂流公司、山上的民宿、農莊、培訓基地……很多是外地投資人帶來的項目,但落地後,村集體會用分賬制度保護它們長期發展——純利潤30%(或毛利潤5%)歸村集體,50%留給經營者,20%給投資方。這筆進村集體的收入,70%會反投回產業扶持上。比如哪家民宿遇到淡季虧損,村集體會用這筆錢做宣傳或補貼,幫助項目度過難關。這樣的安排,讓經營者知道自己不是孤軍奮戰,投資人也放心長期投入。
遊客接待中心是個例子——它不僅是景區的門面,還幫供銷社賣農產品、接待培訓團隊、分流遊客到民宿和餐館,讓整個三產鏈條形成互相帶動。這種模式的妙處在於,農民保留了自己的生產自由——想種辣椒、種豆類、養甲魚都行;村集體負責把零碎的產出整合成能談判、能簽合同的大規模;二產、三產通過制度保障穩住投資人和經營者的信心;供銷社和合作社提供技術、采購、銷售全鏈條服務,讓農戶幾乎“零風險”參與。
結果就是,村民在自家地里幹著熟悉的活,卻能借集體的力量接觸更大的市場,賺到自己單幹賺不到的錢。2024年,油溪橋的集體收入達到278萬元,其中很大一部分來自這種“小產業、大規模”的合作模式。這種分配制度和保護機制,讓外來的投資商和經營者都願意留下來。曾副書記說:“對於村集體而言,我引進來的產業,它其實是搬不走的,它最終還是村莊的產業。所以在產業發展過程中,我們盡量維護投資者和經營者的利益,因為我們要靠它才能實現我們的發展。”
油溪橋的底氣,就在於把一畝三分地變成了能穩固合作、共享收益的“大規模”,讓農民、企業、集體三方都拴在同一條繩上。這樣的產業,不是一次性的招商成果,而是一套能自己生長的體系——今天是辣椒、黴豆腐、漂流公司,明天還可以是別的產業,但運行的邏輯不會變。這背後,其實是一個關於農村發展的更大命題:土地、勞動力和資本,在一個小小村莊里被重新組合。油溪橋的做法,像是在試水一種新的農村經濟生態——讓農民不再只是種地的個體,而是產業鏈的參與者、收益的分配者。
04 制度是否可持續,要看人能否受益
2021年,油溪橋村第一次分紅,把2020年的村集體收益分到了每家每戶手里。這一天,等了十四年。因為從2007年到2020年,不管是修水電路,還是搞產業發展,村民手里都沒見過真金白銀的分紅。那他們為什麽願意把勞動力和山林土地入股村集體,一直幹到今天呢?村里先給了一組數字:6000多個夜晚,開了3000多次會。村幹部挨家挨戶做思想工作,講未來的盤算,也講眼下的變化。
雖然看不到存折數字的變化,可生活里的改變是真實的。水庫打好了,水能直接引到家門口。馬路鋪平了,不用一腳泥濘踏回家里。電線和灌溉設備,直接通向了地頭。雖然不是現金,但看得見、摸得著的好處,讓人心里踏實。閒置的地,自己種掙不到錢,交給村里統一經營就成了另一回事,不僅地的價值被放大,產業起來了,家門口就能打工掙錢。漂流公司、餐飲民宿、種植基地……村民能在家門口掙150元一天的工錢,老人也能做些零活,一年收入一萬多。村里每年還會辦“五星”、“十好”、“優秀企業”的評選,在活動上當眾表揚。那提供了一種歸屬感和價值感——你是這個集體的一份子,你的貢獻有名字、有記錄。
baiyu: 最值得一提的是,他們最新計劃是 積分變股權上市交易,像DAO 積分 token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