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在離職的夾縫裡,我看見另一種工作的模樣
離職之後,我給自己留了一段不長不短的空檔。
沒有立刻打開求職網站,沒有急著把自己塞進下一個職缺的格子裡。一部分是想讓左肩胛骨的麻慢慢消退,一部分是隱約覺得,在跳進下一段職涯之前,有些東西需要先整理清楚。
某個平日下午,我走進一間藏在巷子二樓的獨立咖啡館。原本只是打發時間,卻意外撞見一個讓我愣在門口的畫面。
一個看起來三十出頭的男人,坐在角落的長桌,桌上攤著一台筆電、一個外接螢幕、一杯冷掉的拿鐵。他的左耳掛著耳機,用英文和某個時區的人開會。會議結束後,他切回中文,開始回覆訊息、打開一份線上協作文件,螢幕上的游標和另外兩個頭像同時移動著。他時而皺眉打字,時而往後靠在椅背上,抱著手臂思考。下午三點的陽光斜斜打在他桌上,他起身去和老闆續了一杯咖啡,回來繼續。
他就這樣,在咖啡館裡,工作了一整個下午。
我坐在吧檯邊,像個窺探者,假裝在看手機,其實一直在偷瞄他。那個人身上有一種我從未體驗過的節奏——不是我在新創裡那種「衝刺再衝刺」的緊繃節奏,也不是事務所時期那種朝九晚九、一格一格的固定拍點。它更像一條自己決定流速的溪,有時湍急,有時平緩,但所有的轉彎,都是他自己選的。
我不知道他是創業者、自由接案者,還是遠距受僱者。但我在那個瞬間,清楚感受到一直以來我對「穩定職涯」的想像,被輕輕撞了一下。
一直以來,我以為安全感和自由是互斥的。要嘛像事務所時期,把人生排成筆直大道,犧牲一些呼吸的縫隙去換安穩;要嘛像新創時期,擁抱變動,但代價是隨時可能被甩出車外的不確定感。我在這兩種模式之間來回擺盪,努力在混亂中建立秩序,卻從來沒有想過,也許秩序與自由,不必是二選一。
那個人不需要穿「溫和的整理者」外套,因為他的工作關係不需要被集體亢奮綁架。他也不用在會議室吞下風險提醒,因為他可能就是自己唯一的風險控管者。他為自己畫地圖,自己決定迷路的方向,也自己負責每一條岔路的後果。那不是沒有壓力,但那種壓力,不必經過別人的折射。
回家的路上,我腦袋跑著熟悉的會計算式:自由接案,收入不穩定,健保要自己掛,沒有年終,沒有勞退提撥……。算到一半,我忽然笑了。這不就是第一天,我那個「需要可控冒險」的自己,可能會喜歡的命題嗎?把混亂整理成系統,本來就是我最擅長的事——只是這次要整理的,不是別人的組織,而是自己的職業型態。
我沒有立刻決定成為那樣的人。我還沒有足夠的勇氣,也還沒有足夠的資源。回到家,我還是打開了求職網站,瀏覽了幾家公司,只是這一次,我搜尋的關鍵字不再是「穩定」,而是「彈性」。我把幾個遠距優先的職缺存進書籤,也順手查了幾個自由接案平台的運作模式。
那個下午沒有瞬間顛覆我的人生,但它種下一個念頭——原來工作可以是這樣。原來「穩定」不一定要長成一棟把自己關在裡面的房子,它也可以長成一個隨身攜帶的帳篷,走到哪裡,就在哪裡紮營。
後來我還是進了下一間公司,還是穿著某種版本的外套。只是當左肩胛骨又開始發痠的時候,我會想起那個在咖啡館裡,自己決定流速的人。那個畫面像一枚小小的參照點,懸在我對職涯的所有想像的邊緣,提醒我:你正在走的這條路,不是唯一的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