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萬個夢想
我沒有夢想的,年幼的時候爸爸幫我看掌,說我「尾指過3關,手掌骨肉均稱,代表凡事迎刃而解,可惜鼻不夠高。」再大一些,有日他發現我的尾指沒有從前那麼長,只是勉強達到第4隻手指的第3截的最尾部份。爸爸的失望落空之情比我數學測驗只有65分更難看。
又有日,他打量着我並說:「阿妹會遠走他方,因為你揸筷子手勢比較高,可能會嫁去外國?」 記得我回他:「我? 如果我去外國,我會帶埋你走,不過我唔鐘意外國,也唔鐘意鬼佬咼。」 爸爸當時說:「Never say never la 呢D野。」
現在回想,咦!爸爸啱咼,我竟然來了英國。最近發夢見到他,他說他生活不錯,在他的世界買了間糖廠,生意非常好,因為那個世界人人也嗜糖,地主公公和太歲爺爺也吃糖。醒來後,我記得此夢,對著他的錶說:「你賣糖好啦,但不要吃太多糖呀,有糖尿病呀你。」
我覺得爸爸想我在英國生活的,因為他本性反共及非常崇洋。我的BNO 護照是在他的陳年棄用公事包找到,如果當年找不到BNO護照,我應該還會在香港。我亦好肯定如果還在香港,我對世界的看法會停留在香港視角。
香港視角就是好想離開香港。此乃香港人的悲歌。
在港的朋友有回說:「就算最後有冇移民也好,起碼75%香港人曾經考慮過移民,有過此想法。」
在英國生活幾年,我未必回香港,但英國亦不是好地方,可能全世界也沒有什麼好地方。香港會考制度有個規則叫拉curve,即是數學上的鐘形曲線(Bell curve ) 把成績當成常態分佈(排名)來看,而不是只看分數本身。如果很多人考很低,你就算只是普通分數,也可能變成高分。反過來,如果大家都很強,就算高分也可能只屬中間。
假設世界上所有國家都是考生,目前來說沒有國家能真正考A,比較好的經濟體系如美國也是暗湧處處,疲態畢現,只是其他國家太差了,美國依然是世一。香港及英國呢,我覺得兩個地方叮噹馬頭的差。
文化上英國優勝,食品安全,空氣質素上英國目前還是好,不過在道德,法治方面,我覺得香港及英國同樣荒謬。
英國國會天天進行校際辯論比賽,初到英國時為了增強自己對英文的語速感,差不多每埸也聽。現在我都不聽了,覺得內容「假,大,空」,英國的政治往往受政黨與利益結構主導,事情發展雷聲大雨點小,最後不了了之。
政府一講加稅是即加,沒有轉彎餘地。農民的遺產稅,就算農民的理據是多麼充分,有多少場抗議,有多少媒體報導也好,政府一旦看上你,要割你韭菜就會割你韭菜。你可以抗議,政府也可以扮聾。
在香港如果有賊人搶劫珠寶店,上司會指示員工不用阻攔,保命要緊,損失由保險賠償。在英國也有類似情況,不過是超市。假如有人在馬莎偷一大籃食物,賊人可以明刀明搶,光明正大地直出大門,公司叫員工不要阻止,因為損失由保險理賠,員工受傷反而會被增加保費,賠了夫人又折兵的情況下,超市寧可賠夫人算了。
英國的荒謬之處是,你有你講,官方有官方說,官方表示「犯罪率在下降」。數據是正確的,犯罪問題更猖獗也是正確的。問題是市民都不報警了,因為免得浪費時間。Reddit /UK 有篇post,報案人提供了cctv監控與嫌疑人資料,警方仍以「證據不足」結案。
香港目前的政治言論空間收窄,公民難以公開質疑權力與影響決策,在決策上香港市民沒有say的。你話有罪咪有罪囉。某程度上,英國不是如此嗎,有名巴勒斯坦籍GP (醫生)在自己FB 說以色列壞話,數小時後,警察上門說她有罪。
中國政府打算在倫敦興建一個全歐洲最大的超級大使館,就算理據多麽充分,恐共情緒多麼令人擔憂,政府要批准就會批准,當然可以上訴,不過也只是令過程未能𣈱順然而。從宏觀角度來看,英國已放下那種防守與主導的心態,明白自己難以單獨與大國抗𧗾。只能在美國和中國之間做取態。世界第一的寶座還是難分難解下,英國是個fence sitter (騎牆派),假若中國成為未來世一,此個超級大使館只是大棋盤的一個很小的落點,所以什麼上訴也只是一個「演繹方法」。英國的口不對心,又要做妓女又要保貞節牌坊就是如此。
講真,香港是英國養大的,香港有志氣,但英國沒有。亦可以說香港人既功利卻浪漫,英國人崇尚自由,骨子裏很現實。
荒謬的例子還有好多,英國是荒謬的。 香港荒謬嗎? 荒謬,不過香港不會如此無法無天,但又有另一種卡夫卡式的政治荒謬。在荒謬層面上,世界各地難分高下。
地藏經有云:「此界壞時,寄生他界。他界次壞,轉寄他方。他方壞時,展轉相寄。此界成後,還復而來。無間罪報,其事如是。」 有時我想,此乃我由香港移居英國的寫照。再想深一層,此刻在人間,可能我就是在另一界時活到氣餒,千辛萬苦才來到人間,來到人間後,人間也不是好的。
不好也沒有辨法啦,拉條curve可能又是不相伯仲的差,仙界,天人界又無能力達到,唯有繼續在人界溶入荒謬中。
最近,媽媽每天都喜歡翻看日本的雙人花式滑冰組合「璃來龍」(三浦璃來、木原龍一)的奧運長曲表現,「璃來龍」在短曲落後至第5位,長曲以完美無瑕之表現逆轉勝拿下冠軍。勝利的結果當然令人百看不厭,我有時陪媽媽重看,不知不覺愛上他們的表演曲目 “Now We Are Free - Gladiator”
其實此曲也是日本單人花滑一姐- 坂本花織(Kaori Sakamoto)在2022年北京奧運的表演曲目,當年此曲為花織拿下奧運銅牌,不過「璃來龍」的冰滑演繹比當年的花織情感豐富及技巧絲滑得多。
我喜歡坂本花織,喜歡花織的一屆一進步,技巧越來越成熟,滑冰的力度,既快且柔,喜歡她的成功,也喜歡她的失敗。今屆冬奧,只得銀牌,以1.82分之差敗給美國Alysa Liu,她忍不住當埸哭了。可愛!我在屏幕看著,多麽像我,我常常哭哭,常常自我要求過高,不容許自己犯錯。
「錯了就要認,打就要企定」 是我的做人態度。我心中告訴花織:「不要哭,輸了,又如何,輸不起嗎,站起來吧。」 此時美國另一選手Amber Glen 來為花織擋著鏡頭。當運動員不容易的,整個比賽過程,由地區賽鬥至全國公開賽,再由公開賽脫穎而出去國際賽,累積經驗再拿奧運入埸券,然後再鬥。整個心路歷程高山低谷,起起伏伏。傷患,年紀,運氣,技術,意志所有元素缺一不可。
花織失落2月的2026冬奧,在同年3月的世錦賽以4連冠姿態退役。她的賽後最後一舞以 P!nk的”A Million Dreams”作曲目,我喜歡曲中的句 “We may be right, we may be wrong, But I wanna bring you along to the world I see.”
在人生決定上,我們總會犯錯,世界不美麗的。那刻,我想起爸爸,他和媽媽帶我來此世界的初衷就是讓我看看此世界。然而老年時的媽媽常說:「對唔住,阿女,我當年以為人間美好,帶了你來,原來世界唔好的,可惜我太遲知。」
沒什麼的,我解釋道:「他方壞時,展轉相寄。此界成後,還復而來。無間罪報,其事如是」
媽媽問:「咁點算呀?」
我說:「沒什麼的,村上春樹有部作品叫《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故事寓意人生是一段從草原走向雜木林的旅程,在木林的分界缐上,大地忽然打開一個黑喑洞穴,被草巧妙地覆蓋隱藏着。周遭沒有木柵,也沒有井邊砌石,只有那張開的洞口。人生就是這樣,一不小心隨時可能掉進看不見底的井。」
那摔進了,怎辨?
也是沒什麼的,故事主人翁多崎作很喜歡車站,因為車站有無數人進出,車站不會被一小點錯而全然不行或消失,就算不完美,車站總要建下來,修改一下就是特別的車站,把車站賦予色彩形狀。
送上花織在世錦賽為日本創下4連冠後的exhibition 表演,也是退役一舞 - A Million Dreams, 尾段有一下失手,差點滑在地上,不過又如何呢,人間本是不完美,把生命吹進去,一個人已經游過喑夜的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