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aluna 莎露纳:世界之间的爱情》
很久以前,人们相信,世界上所有的路都有目的地。
河流必须入海,候鸟必须归巢,故事必须有结局,而两个人如果足够相爱,也应该抵达同一个地方。
于是人们发明了许多词。
朋友。
恋人。
伴侣。
家人。
陌生人。
每一种关系都有自己的国境线。
跨过去,就要改名字。
只有一个地方例外。
它叫 Shaluna,莎露纳。
没有人知道莎露纳究竟在哪里。
有人说,它藏在两座城市之间;有人说,它只在月亮升起来以后出现;还有旅行者声称,自己曾经在海上见过它。
可是所有从那里回来的人,都说了一件奇怪的事:
莎露纳没有国境线。
它的国土,只出现在有爱发生的地方。
因此它今天可能有一万平方公里,明天可能只剩下一张餐桌那么大。
也可能某个下雨的下午,因为一个陌生人为另一个陌生人撑了一把伞,它突然在世界另一端多出一小块飞地。
莎露纳的地图每天都要重画。
后来制图师集体辞职了。
他们在辞职信上写:
爱一直在动。实在画不完。
她们第一次遇见,是在莎露纳边境之外。
那时候,其中一个人相信爱情应该是一条直线。
喜欢一个人,就应该走向她。
走向她,明白的表达,然后就抵达她。
抵达她,就应该在她身边获得一个明确的位置,一个冠名的身份。
她把爱情想象成数学题:
我喜欢你。
你喜欢我。
所以,我们在一起。
多么漂亮。
A 通向 B。
证明完毕。
可另一个人不是这样生活的。
她像一座有自己潮汐的岛。
有时候靠近,有时候退远。
她愿意一起吃饭,愿意谈很深很深的话,愿意让她走进自己生命里一些很少有人抵达的地方。
可每当那个人想再往前一步,她就轻轻退后一点。
不是消失。
只是退后。
于是她们之间始终留着一段距离。
这让第一个人很困惑。
她想:
如果我们相爱,为什么不能抵达彼此?
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问:
“我们到底是什么?”
另一个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让她伤心得不得了。
她觉得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
无解。
她回家以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在纸上写:
求和。
无解。
有且仅有。
写到最后,她又写了一句:
无限接近,永不相交。
她看着那句话,觉得悲伤极了。
两条线明明那么近。
为什么偏偏不能相交?
第二天,她决定离开。
可就在她拖着箱子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发现路中央立着一块从没见过的牌子:
SHALUNA 王国交通部
禁止直行。
欢迎横行。
允许迷路。
她愣住了。
旁边还有一只螃蟹,正非常合法地横穿马路。
她问:
“请问去莎露纳怎么走?”
螃蟹举起钳子,指了指左边。
她往左走。
五分钟后,又看见同一只螃蟹。
“你不是让我往左吗?”
螃蟹说:
“对啊。”
“可是我绕回来了!”
“恭喜。”
“恭喜什么?”
“你已经开始理解莎露纳的交通规则了。”
莎露纳没有直路。
所有道路都弯弯曲曲。
有些路绕过山,有些钻进森林,有些走着走着突然变成河。
她拿出手机导航。
屏幕上没有“预计抵达时间”,只有一句:
正在为你规划爱流浓度最高路线。
她气得差点把手机扔进河里。
“我只想知道最快怎么到!”
导航回答:
本国不提供此服务。
于是她只能继续走。
她经过一座曾经有人告别的车站,一间两个老人生活了五十年的厨房,一棵树下放着某个人写给自己的信。
她还经过一张医院病床。
床边,一个女人握着另一个女人的手。
没有说话。
地图忽然亮了一下。
莎露纳国土 +0.000003 km²。
她第一次发现:
原来这个国家不是由土地组成的。
它由一些看不见的东西组成。
走到傍晚,她来到一条河边。
她在那里再次遇见了她爱的人。
她很惊讶。
“你怎么也在这里?”
那个人说:
“我不知道。我只是一直走,走着走着就到了。”
她们隔着一点距离坐下。
谁都没有问:
我们到底是什么?
河水在面前慢慢流。
过了一会儿,第一个人问:
“你爱我吗?”
“爱。”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成为我的恋人?”
她等了很久。
那个人终于说:
“因为我爱你的时候,仍然想做我自己。”
她怔住了。
“那我呢?”
“你也应该是你自己。”
“那我们怎么办?”
那个人看着面前的河。
“也许,我们不需要办。”
她第一次没有立刻理解这句话。
她们又坐了很久。
直到月亮出来。
水面出现两条细长的银光。
它们一起弯曲,一起被波浪推远,又一起靠近。
没有哪一条吞掉另一条。
她突然想起自己写过的:
无限接近,永不相交。
可眼前的两条线一点也不悲伤。
它们甚至并不真正“平行”。
它们不断改变距离。
靠近。
远离。
再次靠近。
它们只是各自流动。
她忽然明白:
原来平行不一定是两条笔直的线。
在莎露纳,平行是:
两条拥有自己方向,却愿意共同流经一片世界的生命。
“所以,”她问,“我们不能在一起?”
对方想了想。
“我们现在不是就在一起吗?”
她笑了。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
“那我们是什么?”
对方也笑了。
“不知道。”
奇怪的是,这一次,“不知道”没有刺痛她。
它忽然变成了一片很大的空间。
第二天,她们去莎露纳移民局。
工作人员问:
“申请什么关系?”
她说:
“我们不知道。”
工作人员点点头。
“很好。”
然后递来一张表。
上面只有三个问题:
你是否愿意让对方成为她自己?
她们勾:
☑ 是。
你是否愿意在靠近时不吞并,在远离时不惩罚?
她们又勾:
☑ 是。
最后一个问题:
你们之间有爱吗?
她们互相看了一眼。
☑ 是。
工作人员“啪”地盖了一个章。
永久居留。
她惊呆了。
“可是我们还没说清楚是什么关系。”
工作人员说:
“莎露纳不要求。”
“那国籍呢?”
“各自保留。”
“边境呢?”
“开放。”
“需要合并领土吗?”
工作人员抬起头,非常严肃:
“女士,本国严禁以爱为名强行并线。”
墙上的《交通法》旁边,还贴着外交部的新规定:
两个完整的王国,可以互设大使馆。
无需吞并。
终身免签。
她终于笑出了声。
后来,她们没有住进同一座城堡。
一个住在海边。
一个住在山脚。
有时候,她们很久没有见面。
有时候,其中一个半夜敲响另一个人的门,只为了送来一碗热汤。
她们一起旅行,也分别旅行。
有些路同行,有些路各走各的。
偶尔她仍然会害怕。
害怕距离意味着失去。
害怕没有名字的东西终究会消失。
每当这时候,她就去看莎露纳的地图。
地图上,她们之间始终有一片弯曲的、微微发亮的水域。
有时候宽。
有时候窄。
但它在那里。
她终于知道:
关系不是靠距离定义的。
很多年后,有一个年轻旅行者找到她。
旅行者刚刚爱上一个人,也正在为那个古老的问题痛苦。
“如果不能拥有一个人,”年轻人问,“爱她有什么意义?”
她想了想。
带年轻人来到海边。
两条潮汐正从不同方向经过礁石。
“你看。”
“看什么?”
“海。”
“然后呢?”
“海从来没有拥有河。”
她说。
“可是每一条河流进海里的时候,海都真实地接住过它。”
年轻人似懂非懂。
“所以爱就是放手?”
“不。”
她摇头。
“放手还是在讨论手。”
“那是什么?”
她望向远处。
“是有一天,你终于不再问,怎样才能把爱留下。”
“你开始问:”
怎样让爱继续流动?
那天晚上,莎露纳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雨落进河。
河流入海。
海水升上天空。
云又漂向很远的地方。
整个国家的疆域因此改变了无数次。
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有多大。
也没有人在乎。
因为莎露纳从来没有真正的地图。
它只有一句古老的国土定义:
爱流经之处,即为莎露纳。
而在王国最深处,据说还刻着一句更古老的话。
没有人知道是谁写的。
也许是第一位国王。
也许是一只横着走的螃蟹。🦀
那句话说:
这里允许生命不被定义,
却仍然有所归属。
很多年以后,她们仍然没有找到一个足够准确的词来定义彼此。
朋友似乎太浅。
恋人又似乎不对。
家人也不能完全说明。
于是她们不再找了。
她们各自拥有自己的世界。
而两个世界之间,有河流,有渡口,有月光,有大使馆,有一些绕得离谱的路。
还有一片谁也不拥有的国土。
她们叫它:
Shaluna。
🌊🦀🌙
因为后来她终于明白,爱情最深的抵达,未必是从“你”和“我”变成“我们”。
也可以是,我完整地成为我,你完整地成为你。
而爱,在我们之间,有了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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