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需要的那一刻,我就輸了》
步履匆匆是我一貫的作風。
我不擅長奔跑,所以我的行走節奏從來不是一般人能輕易追上的。
快,是我生存的唯一出路。
因為只要慢幾步,輕則延遲下班,重則人命關天,而這中間還不缺學長姐們夾槍帶棒的冷嘲熱諷。
有時候做快了,就被問:「趕投胎嗎?」
做慢了,就被酸:「妳做到明年才要結束?」
我不敢出錯,因為出錯的代價——輕則通報批評、部門人盡皆知;重則,還是人命關天。
我錯過了很多:丈夫的生日、兒子的滿月酒、結婚紀念日、妹妹的大學畢業典禮、我爸媽的生日、我自己的生日……還有無數無法細數的大事小事。
我無比慶幸丈夫對我這份工作的體諒,也感激母親默默支持,幫忙帶孩子,讓我們夫妻能夠繼續上工。
但其實,我心裡是有愧的。尤其每一次下班回家、打開家門,看見他們那種「鬆一口氣」的神情。
丈夫曾說,他最怕的是我哪一天在回家的路上,因為太疲憊,發生意外。
「我今天又會晚下班了,有一場儀器解說會要參加。」
「我今晚不能回家吃飯了,臨時被要求加班,有加班費。」
「我今天下班會晚一點,病例表還沒用好。」
這些,是我和丈夫的日常對話。
聽起來,我的加班費應該不少?錯。
上級信奉的是所謂的「家庭原則」:既然我們是一個團隊、一家人,那誰會跟家人計較付出?
於是「無償加班」成了例行公事。
偶爾要報加班費?可以啊,只要你願意填那堆彎彎繞繞的報告就好。
所以,主管總愛說:「你多做的那幾個小時,下一次我們讓你提早下班。」
但——下一次是哪一次?
下一次就是下一次。不是這一次。
阿嬤臥病在床的時候,我那位叔叔,聯合親戚一起道德綁架我爸媽,要求我去當免費護工。
我不同意,他們就說我們全家都不孝。
住院費是我爸出的,休養用品是我媽買的。
我們沒有像他們那樣「假借照顧」之名,實則回老家住免費,還天天打電話叫我爸媽幫忙買外賣、送物資。
當時我還只是個護專學生,他們卻寧願開 40 分鐘車來接我去換尿布,只因為阿嬤大便了他們不敢動手。
這樣的他們,真的很有孝,真的很「肖」。
畢業後,當我還是個菜鳥,他們又開始抱怨我參加家庭聚會太少。
連我那個當醫師的叔叔也說:「你阿嬤這麼疼你,她的 60 大壽你都不來,你真不孝!」
我一度以為他會理解,畢竟他在醫院看得最清楚。結果他是瞎的。
他看著護士來來回回,還能講這種話。
更不用說,後來那些讓我「免費看診」的親戚們:
被蚊子咬了要我看,吃辣流鼻涕也叫我看,長青春痘也要問我要不要吃藥。
我拒絕,他們就說:「不會就說不會,擺什麼架子?我還不稀罕讓你看!」
我記得有一次,我回嗆:「你們不是有醫師叔叔?為什麼不叫他看?」
我爸當場給了我一巴掌。他覺得我這樣是在丟他的臉。
那一巴掌,打涼了我對親情最後一點幻想。
沒關係,從那之後我只剩下責任,不用再有期待。
現在的我,已在這一行 20 年。
我看過無數新手來來去去,也看著一代比一代更逃避。
他們聰明,卻選擇不成長,或許是對的。
懂得越多,責任越大,但薪水卻沒漲過一毛,加辛不加薪。
「我不知道。」
「學姐沒教我。」
「我不敢問,她好兇。」
「我不知道這個有關聯。」
這些,是我現在最常聽到的話。
我不是沒想過要改變什麼,但這些話反覆地提醒我:教育崩了,系統爛了,我什麼也做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