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部：蚁族崛起 | 第23章：1760·乾隆的十全武功

陈智和第一次去北京，不是自己想去。是被潘振承派去的。

乾隆二十五年，朝廷下了一道旨：各地官员进京庆贺十全武功，两广总督要献上一批西洋贡品。总督府的人找到十三行——广州只有他们手里有真东西。潘振承翻了一遍货栈，凑了几件像样的：一座自鸣钟，一架望远镜，一幅天文仪，还有一块西洋穿衣镜。

"智和，"潘振承把货单推过来，"你送。你会说他们的话，路上遇到洋人也好打交道。"

陈智和接过货单，看了一眼，没说话。他知道这趟差事的意思——不单是送货。潘振承是想让他到京城里看一看，嗅一嗅风向。一口通商七年了，朝廷对洋人到底是什么态度，广州离北京太远，看不清。

三月的广州已经是夏天了。陈智和带着两个伙计，押着五口大箱子，沿着官道北上。走了将近两个月才到直隶。一路上他看见的东西，比他这辈子在广州见过的都多——

江西的瓷窑，窑火日夜不熄，烧出来的盘子叠成山。安徽的茶山，采茶的女人弯着腰，从清明采到谷雨，手都是绿的。山东的麦田，一望无际，麦穗沉得压弯了秆子。但他也看到了另一些东西——路边饿死的人，洪水冲垮的河堤，逃荒的灾民。

五月底，他们到了北京。

北京比广州大得多。城墙高，街道宽，人挤人。陈智和走在前门大街上，抬头看了一眼正阳门的城楼——他脖子仰到酸了才看到顶。他想：这城修成这样，得多少人撑着？

他把贡品交到了礼部。礼部的官员打开箱子，看了看自鸣钟——"嗯"了一声。看了看望远镜——"嗯"了一声。看到那块穿衣镜的时候，终于多"嗯"了一声。

"这东西——照人清楚？"

"比铜镜清楚。"

官员凑近了看，退了一步："好东西。西洋人有点意思。"

陈智和没接话。交接完了，他本可以回广州了。但潘振承在信里加了一句——"在京多住几日，看看英国人的东西到了没有。"

英国人的东西。陈智和听说过这事——前几年英国东印度公司送了一批礼物给乾隆皇帝，说是"新奇的机器"，用来庆贺平定准噶尔。但礼物到了北京之后，就没了下文。没人知道那些东西现在在哪里。

陈智和花了三天，在京城里打听。最后是一个在理藩院当差的小吏告诉他的——"英国人的玩意儿？在后海那边一个偏院里堆着呢。没人管。"

他去了。后海，一座偏僻的院子，门口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他给了看门的老头几钱银子，老头打开了门。

院子里堆着几十口箱子。箱子上盖着灰布，灰布上落了一层灰——不是三年五年的灰，是更厚的。陈智和掀开一块灰布，尘土扬起来，呛得他直咳嗽。

箱子没有锁。他打开第一口——里面是一台机器，铜的，铁的，齿轮和管子连在一起，像是把一座小作坊整个塞进了箱子。他认不出这是什么。

第二口。一个巨大的玻璃球，里面装着彩色的液体——不，不是玻璃球，是一个地球仪。比他在广州见过的任何一个都大。上面的字他不认识，但那些线条——航线，海岸线，地图——比他在爷爷陈守礼东墙里看过的那张米粒地图，精细了十倍。

第三口。一卷图纸。他展开一角——是一座船。不是普通的船。船底是铁的，船头是尖的，甲板上画着一根粗大的管子——像炮，但比炮更长。图纸边上有一行英文，他念了出来：

"Steam-powered warship."

蒸汽。动力。战舰。

陈智和的手停住了。

他蹲在院子里，把那张图纸从头到尾看完。一支英国人造的铁甲蒸汽战舰，炮口对准的不是海盗，是别的国家的海岸线。图纸上每一根线条都画得清清楚楚——龙骨，肋骨，蒸汽机舱，螺旋桨的位置。

他看了看其他的箱子。更多的图纸。蒸汽机的剖面图。热气球的结构图。一种叫"机关枪"的武器的草图。还有一本小册子，封面画着一个骑在马上的骑手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那是一颗可以在空中爆炸的子弹。

陈智和没有抄。不是不想抄——是太多了，太复杂了，他不知道自己抄不抄得完，也不知道抄回去有没有人能看得懂。

他只是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临走的时候，看门的老头问："咋了？洋人的东西把你吓着了？"

陈智和说："没有。"

老头说："我就说嘛。皇上都不当回事的东西，能有啥稀罕的。"

陈智和没再说话。他走出那个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箱子堆在偏院里，灰布盖着，像是从来没人打开过。

他想：这些东西，没有被送到皇上面前。不是因为皇上不感兴趣。是因为有人不想让皇上看到。

——可能是礼部的官员。可能是理藩院的。可能是任何一个觉得"西洋奇技淫巧，不足为圣上观"的人。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不想让皇上看到的东西，总有一天，会自己来到这个国家的海岸线上。

陈智和走出后海，走回前门的客栈。他坐在窗前，拿出那副望远镜——爷爷传给他爹，他爹传给了他。他把望远镜举起来，对着北京的城墙望去。

城墙很厚。但望远镜看过去——城墙还是城墙。

他放下望远镜。

有些东西，光看得远，不够。

（第2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