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夜话录第六章：孽鏡台前無好人

第六章：孽鏡台前無好人

長安鬼市的廢墟中，那座石碑散發出的陰冷氣息幾乎將四周的空氣凍結。黑水緩緩退去，露出了一條直通地底的螺旋石階，石階兩側點著幽綠色的長明燈，燈油不知是用什麼屍油熬製的，散發出一種甜膩而令人作嘔的香氣。「你真的要進去？」秦紅衣站在入口處，身後的調查局援軍已經封鎖了地面出口。她看著換上一身乾淨黑長衫、背著巨大黑布包的陳長生，眼神複雜。陳長生從懷裡掏出一枚銅錢，指尖一彈，銅錢落地，正面朝上。「卦象顯示，生路就在這死地之中。

秦組長，地面的事交給你，這地宮裡的髒東西，活人對付不了。」說完，他提著引魂燈，頭也不回地踏入了石階。每走一步，身後的石門就沉重地合上一分，直到最後一絲光線消失。陳長生手中的引魂燈散發出淡淡的紫光，照亮了前方約莫三公尺的範圍。石階的盡頭，是一座空曠的大殿。大殿正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青銅鏡。鏡面足有兩人高，邊緣雕刻著無數在烈火中哀嚎的小鬼，而鏡面本身並不像銅，倒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黑水。鏡子上方懸著一塊橫匾，硃砂大字寫著：【孽鏡台】。

「開棺人入地宮，第一關必經孽鏡台。」陳長生低聲自語。他知道這不是普通的鏡子，傳說中，孽鏡台前能照出人一生所犯的罪孽，心智不堅者，會直接被鏡中幻象勾走魂魄，變成這地宮裡的守門奴。「長生……長生……救救我……」一個微弱的聲音從鏡子後方傳來。陳長生心頭一顫，那是他母親的聲音。他猛地抬頭看向孽鏡台。鏡面蕩起漣漪，畫面中竟然出現了二十年前的陳家老宅。火光沖天中，他的父母滿身鮮血，正拼命將年幼的他塞進水缸底下的暗道。

「長生，快跑！別回頭！」鏡中的父親回過頭，那張臉在大火中逐漸融化。陳長生的呼吸變得急促，右手的九龍鎮魂釘不自覺地攥緊。那種深入骨髓的痛苦和仇恨，在這一刻被鏡子放大了無數倍。「是幻覺……都是幻覺。」他咬牙閉上眼，試圖默唸清心咒。然而，那聲音卻直接在他腦海中炸響：「長生，你難道不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是誰出賣了陳家？看看這鏡子，看看那個兇手的臉！」鏡面再次變化

。一個穿著黑色斗篷的身影，手持長劍，正冷冷地看著火海中的陳家。那人摘下兜帽，露出的竟然是……爺爺！「不！不可能！」陳長生怒吼一聲，雙眼瞬間佈滿血絲。他最敬愛的爺爺，那個在平安街陪了他二十年的老人，竟然是當年的劊子手？「殺了他……去殺了他報仇……」鏡子裡的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不斷誘惑著他。

陳長生手中的鎮魂釘猛地抬起，就要朝著鏡面刺去。就在釘尖離鏡面僅剩一寸時，陳長生懷中那張斷裂的紅絲線突然發出一陣微弱的熱量。那熱量雖然微小，卻像是一盆冰水澆在他的心頭。「不對。」陳長生眼中的瘋狂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冽的清醒，「孽鏡台照的是孽，不是真相。你照出的，是我心底最恐懼的猜測。」他冷哼一聲，右手猛地轉向，鎮魂釘不是刺向鏡子，而是狠狠紮進了自己的左大腿！劇痛傳來，陳長生的神智瞬間清明。他看著面前的孽鏡台，冷笑道：「想勾我的魂？你還嫩了點。

」他從包裡抓出一把黑色的粉末——那是摻了黑驢蹄子粉的硃砂，猛地撒向鏡面。「天罡正氣，破幻顯真！敕！」黑色粉末黏在鏡面上，竟然像強酸一樣發出腐蝕的嘶嘶聲。原本威嚴的孽鏡台發出一聲刺耳的慘叫，鏡面上的黑水瘋狂湧動，最後竟然浮現出一個醜陋的身影。那是一個縮在鏡子角落的怪物，渾身沒有皮膚，只有一條條暗紅色的肌肉組織在跳動，雙眼被密密麻麻的縫線縫死。這才是這座大殿的守衛——「孽鏡靈」。

「你這小輩，竟然能看破幻象……」怪物發出沙啞的聲音，它那被縫死的雙眼處滲出黑色的液體。「開棺人陳長生，前來收債。」陳長生忍著腿上的劇痛，單手結印，九龍鎮魂釘再次泛起暗金色的光芒。「收債？哈哈！這地宮裡每一寸土都沾著開棺人的血！你想收債，先看看你身後吧！」陳長生猛地轉頭，只見大殿兩側的陰影中，緩緩走出了幾十個披著殘破道袍的身影。這些人身材高大，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灰色，雙手垂地，指甲長達數寸。「這是……我陳家的先祖？」陳長生瞳孔猛縮。

這些屍體穿著開棺人特有的服飾，腰間還掛著早已鏽跡斑斑的鎮魂釘。他們被葬生教煉成了地宮的守墓僵屍，永世不得超生。「以祖宗之身，殺子孫之命。陳長生，這滋味如何？」孽鏡靈瘋狂地大笑。幾十具先祖僵屍齊齊發出一聲咆哮，雙腳蹬地，如同一發發青色的炮彈朝陳長生衝來。陳長生閉上眼，兩行熱淚從眼角滑落。

「各位先祖，長生不孝。今日借各位法體一用，助我破局！」他沒有後退，反而張開雙臂。隨著他口中複雜的咒語聲響起，他背後的黑布包轟然炸開。三千個巴掌大小的紙人如雪花般飛舞而出。「陰陽借火，紙兵點將！起！」陳長生咬破舌尖，一口真陽血噴灑在空中的紙人上。那些紙人在接觸到鮮血的瞬間，竟然迅速膨脹變大，轉眼間化作了一尊尊威風凜凜的甲冑金兵。這是開棺人一脈的禁術——【撒紙成兵】。

三千金兵與幾十具先祖僵屍在大殿內轟然相撞。一時間，斷肢飛舞，紙屑齊飛，金色的靈氣與青色的死氣瘋狂交織。陳長生趁著混亂，身形如電，直取大殿後方的石門。「想走？留下命來！」孽鏡靈從鏡中探出長長的爪子，試圖抓向他的後背。

「滾回去！」陳長生反手將九龍鎮魂釘擲出。釘身化作一道流光，精準地貫穿了孽鏡靈的胸膛，將它死死釘回了鏡面上。「轟——！」整座孽鏡台在鎮魂釘的威壓下寸寸崩裂，化作一地碎片。陳長生喘著粗氣，撞開了後方的石門。門後，不再是壓抑的墓道，而是一片廣袤無垠的地下森林。森林裡的樹木全部是黑色的，樹枝上掛著無數閃爍著微光的白色燈籠。那是……「幽冥林」。而在森林的最中心，矗立著一座九層高的白骨寶塔。塔頂上，一個穿著紅衣的身影正靜靜地坐著，手裡拿著那份從拍賣會搶走的地圖。那不是陳天北，也不是黑紗女子。看著那個背影，陳長生的心跳漏了一拍。「……阿柔？」那是他失蹤了五年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