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夢魘:何處寄心安-1寒夢驚醒,蝕骨難安
第一章:寒夢驚醒,蝕骨難安
【夢魘的迴響】
天邊還裹著一層厚重的灰霧,連晨曦都像是被凍僵了,遲遲不肯撕破這層沉悶的帷幕。只有幾縷微弱得近乎可憐的天光,順著老舊木窗那參差不齊的縫隙鑽進來,落在地面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投射出斑駁又冷清的光影。
我是被一陣尖銳的鈍痛從無盡夢魘裡拽出來的。
那痛感極其古怪,它先是從胸口最柔軟、最深處的地方如漣漪般蔓延開來,緊接著便順著血脈鑽遍四肢百骸。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一隻生滿倒刺的無形大手,死死攥住了我的心臟,每搏動一下,倒刺便深深紮進肉裡。我猛地抽搐了一下,渾身被冷汗浸透,呼吸變得細碎且斷續,每一次吞咽空氣都帶著喉腔深處壓抑的哽咽。
夢裡的那個場景,已經折磨了我整整半年。
我依舊沒能從那場慘烈的陰雨天裡掙脫出來。閉上眼,耳邊就是炮火轟鳴的巨響,震得耳膜生疼;那是敵軍粗糲刺耳的嘶吼,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詛咒;還有海水翻湧時,那種混合著硝煙與鐵銹味的腥臭……那些聲音、氣味和畫面交織在一起,成了我靈魂深處無法解脫的魔咒。
【現實的冰冷】
我猛地睜開眼,視線在昏暗中慢慢聚焦。入目是低矮且壓抑的屋頂,那些為了遮風而糊上的舊報紙已經泛黃卷邊,隨著晨風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無數雙竊竊私語的鬼眼。
屋裡的陳設簡陋到了極致:一張一坐上去就會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一個漆面斑駁、露出灰白色木材原色的舊木櫃,一張缺了角的方桌。兩把矮凳一高一低地靠在牆邊,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這是我和沈力帶著兒子小年逃離海島後,在這個偏僻、陌生的小鎮裡租下的小屋。它不算寬敞,甚至有些陰冷,但在我眼裡,它曾是遮風擋雨的聖地。為了換來這一間簡陋的屋子,為了換來他們兩個人的平安,我拼盡了前世所有的氣力,甚至在那個雪山之巔獻祭了我的神魂。
可即便如此,這份安穩,也從來不曾真正屬於過我。
【枕邊的幻影】
身旁傳來均勻而溫熱的呼吸聲。
那是沈力。沈力就躺在我的身側,他睡得很沉,眉頭完全舒展開來,側臉的輪廓在微弱的晨光中顯得溫和而熟悉。他全然沒有被我劇烈的驚醒所打擾,甚至還在夢中微微翻了個身,發出一聲滿足的囈語。
這是我愛了半輩子,也護了半輩子的人。
可這近在咫尺的溫度,這真實存在的觸感,絲毫沒能撫平我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相反,看著他鮮活的生命,那種刻進骨血裡的惶恐反而愈發濃烈。我的指尖冰涼,像是在寒冬裡的冰塊,我控制不住地伸出手,死死攥住沈力露在被子外的手腕。
我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慘澹的青白,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裡。沈力在夢中微微蹙眉,似乎察覺到了不適,但他沒有醒。我卻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只有通過這種近乎自殘的確認,我才能告訴自己:沈力是活著的,他不是那個倒在血島雨水裡的幻影。
我睜著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半年來,我從未睡過一個安穩覺,憔悴已經成了我撕不掉的底色。哪怕我已經重生半年,哪怕每一天睜眼都能看到丈夫在身旁、兒子在隔間,我依舊時刻活在極致的崩塌感中。我怕,怕我一鬆手,眼前的一切就會像鏡花水月般散去;我怕再次跌回前世那暗無天日的煉獄裡。
【肉身的煉金】
這種恐懼,不是虛無縹緲的幻覺,它有著最實質的載體——痛。
從重生那日睜開眼的那一刻起,那股萬蟻噬骨般的疼痛,就從未離開過我的身體。起初我天真地以為,這只是逆天改命後的短暫不適,就像是大病初愈後的虛弱。可日子一天天過去,那痛感不僅沒有消散,反而像是在我的骨縫裡紮了根,愈發清晰,愈發磨人。
四肢百骸像是被無數根細小的銀針不停地、緩慢地紮刺。平日裡安靜坐著的時候,痛感還算溫柔,只是隱隱的酸脹。可只要我稍微一用力,哪怕只是抬手去拿一個碗、邁步去跨一坎門,那痛感便會瞬間被放大無數倍。
那是鑽心刺骨的疼。
在那一瞬間,我的冷汗會像泉水一樣冒出來,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雙腿發軟得幾乎支撐不住身體。我必須立刻扶住身邊的任何東西——桌角、門框或是牆壁,才能勉強穩住身形,不至於在沈力和兒子面前癱倒。
有時候疼得厲害了,我也只能強撐著。沈力在身邊的時候,我蜷縮在被子裡,咬緊牙關不敢發出一點聲音。額頭上的汗珠浸濕了枕巾,嘴唇被我咬出了深紫色的血印,滿嘴都是鐵銹的味道。那痛感像是一個殘酷的提醒者,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耳邊低語:
“顧安,記住,你所擁有的一切團圓,都是用這無盡的痛苦交換來的。這輩子,你都別想擺脫這份煎熬。”
【時空的錯亂】
日子久了,我常常會陷入一種時空錯亂的恍惚狀態。
我會盯著沈力發呆。有時候他正笑著跟我說話,陽光灑在他的肩膀上,那一刻他看起來那麼真實,那麼溫暖。他會伸手幫我拂開擋在眼前的碎發,指尖觸碰到皮膚的溫度,讓我覺得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妻子,守著丈夫和孩子,過著平凡的日子。
可往往就在下一秒,眼前的畫面就會像破碎的瓷器一般崩裂。
沈力鮮活的臉龐會突然重疊上夢裡那個血肉模糊的模樣。我看到他胸口那個巨大的、無法止血的傷洞,看到他那雙總是含著溫柔的眼睛變得渙散。那畫面太清晰了,甚至我鼻腔裡都能瞬間聞到那種濃稠的血腥氣。
我會猛地後退,捂住胸口尖叫。沈力會嚇一跳,皺著眉問我:“安安,你又怎麼了?”
我無法解釋。我只能看著他,像看著一個隨時會消散的幽靈。
甚至家裡的任何響動都會成為我的催命符。鄰居家關門的聲音太重、街上貨車的鳴笛、過節時的鞭炮聲……每當這些聲音響起,我都會瞬間血液凝固。我會不顧一切地撲向小年,把他死死護在懷裡,躲進房間最陰暗的角落,渾身顫抖著哭喊:“別過來……別帶走他們……求求你們……”
現實與夢魘,像兩條毒蛇死死纏繞在一起,不分彼此。沒人知道,我這份看似美滿、闔家團圓的生活,是建立在靈魂破碎的基礎上的。重生前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早已刻進了我的骨髓,成為了我生命裡無法磨滅的印記。
我就像一個背著沉重枷鎖、在陽光下戰戰兢兢行走的囚徒。我不敢說,也不能說。我只能把所有的委屈、恐懼和疼痛都默默咽進肚子裡,守著這個要把我逼瘋的秘密,在無盡的痛苦裡,苟延殘喘。
窗外的天光終於大亮了,沈力醒了,他迷糊地看了我一眼,嘟囔了一句:“怎麼又起這麼早,一身冷汗。”
我回以一個蒼白的微笑,眼角卻有淚水滑過枕巾。只要他活著,只要小年還在,我這具殘破的軀殼,還能再忍一忍。
但我不知道,這份我拼盡全力守護的團圓,未來會以怎樣殘酷的方式,將我徹底淩遲。
